相隔很远，秦崇就认出了陈厉。

他怎么也没想到宋云霁会和陈厉搭上关系，眉心紧紧皱起。

待车开到近前，他看清陈厉的表情——混合着嘲讽和不屑，心中莫名燃起一把火，去推门，车门却被陈厉一只脚抵住，推不动。

隔着玻璃，陈厉低头看进来，眼里满是挑衅。

秦崇怒火中烧，“把他弄走。”

文杰点头，“马上。”

陈厉见驾驶座下来一个人，心想肯定是保镖，就敲窗户笑，“打架还要雇人替你打啊，秦总，下来玩两招啊……”

话没说完，文杰就到面前，陈厉一拳抡过去，文杰闪身躲了，攥住陈厉手腕一拉一拧，转瞬把陈厉扭在地上。

陈厉奋力挣两下，胳膊痛得要脱臼，“哪里练的？”

“SAS”

“哪里？”

“英国特种空勤团。”

陈厉咧嘴笑，“洋货啊。”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秦崇下了车。他的视线里出现一双一尘不染的皮鞋，皮面光亮，和到处灰扑扑的破旧街道格格不入。

他还来不及骂一句，就听到秦崇高傲又冷漠的声音，“我不知道云云是怎么找上你的，但我希望你离他远点。”

陈厉大声啐一声，“秦总本事这么大，那他为什么来找我？多反省反省你自己……”他不顾肩膀传来的剧痛，怒视秦崇冷笑。

秦崇昂头，只有视线垂在陈厉身上，“云云是我的omega，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会解决。”他扫过陈厉洗得发白的T恤，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下次乐于助人前，先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陈厉大怒，拼着胳膊脱臼的险也要吐口口水上去，然而他一动，看到挂在楼外半空的人影，两眼一下睁大了。

须臾，他哑声冷笑，“他讨厌你到这个地步啊。”

秦崇皱眉，顺着陈厉视线看，心不禁狠狠一揪。

他不敢出声，怕吓到宋云霁害他摔下来，死死握拳盯住那个身影。

宋云霁没注意巷口发生的事情，只看到楼道前有两个保镖，以为秦崇进楼了，更加急切地在空调外机间狭小的缝隙里钻着跳跃。落地后，他一刻不停往巷口跑。绿色的士车就在前方，他心里燃起希望。

“云云！”

宋云霁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拦住他！”

宋云霁听到身后杂沓的脚步声，他比保镖先跑到巷口，跳上车，“去西环。”

司机一脸难色。

宋云霁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今天走不成了，但还是坐上了的士。这是他的态度，就算无法离开，也要表达他的反抗。

余光里，有保镖过来，礼貌把司机请下车。宋云霁身侧的车门被拉开，他低着头，看到秦崇的皮鞋边缘沾了灰。

两人一站一坐，都沉默着。

秦崇看着宋云霁倔强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和宋云霁之间竖起了一座灰冷的冰墙，这让他无数次怀念之前充满了明亮色彩的相处时光。

良久，他开口，“云云，你知道你跑不掉。”

宋云霁垂眼，“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试了，也知道结果了，”秦崇说，“跟我回去，我不在这里发脾气。”

宋云霁说，“该发脾气的人好像应该是我。”

秦崇问，“你没有在发脾气吗？”

“如果你把这理解为发脾气，那你也可以发脾气，我们刚好一拍两散。”

秦崇顿了一下，忽然大力摔上车门。巨响让宋云霁抖了一下，以为秦崇终于要走了，但秦崇大步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狠狠一踢座椅调节手柄。

宋云霁看他一眼，秦崇坐上来，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找个地方，我们谈谈。”

宋云霁淡漠地偏过头，“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可谈。”

秦崇不说话，发动了车子。

他很久没开过车，在狭窄的路上东歪西撞。不停颠簸的车身把宋云霁的怒气一点点激起来，他再也忍不了了，猛得转头，“我真的受不了你了，不管我们是恋爱还是分手，我都有人身自由权吧。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秦崇盯着前方路面，光线在他的眉骨下形成一片阴影，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可怕。

宋云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你要去哪儿？”

“你要一直沉默吗？”

车开出这片混乱区域，秦崇终于吐出两个字，“回家。”

宋云霁说，“如果你是指虞山，那不是我的家，我家在陵安。”

秦崇说，“那是我们的家。”

“那不是。”

秦崇紧紧握着方向盘，以此来压制发怒的冲动，“云云，不要因为小螺的事就说任性话，小勋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的情绪不要发在他身上，他还在等你回家。”

宋云霁激动起来，“你不要用小勋绑架我，小勋的出生本来就是个错误！”

秦崇的额角重重一跳，“你现在说什么我可以不在意，等回去面对小勋，我希望你能控制住你的情绪。”

宋云霁崩溃了，冲他大喊，“我不想回去！那里根本不是我的家！那里让我觉得压抑！我在自己家会被人监督每一餐吃了什么吗？会有人亦步亦趋像鬼一样跟着我吗？！”

秦崇说，“如果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这些问题可以沟通，但你现在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态度。”

“你想让我有什么态度？！”

“理智的态度！”秦崇静了静，“我知道你对我生气，但是能不能先找到小螺。我已经联系领事馆和当地警方调取那名中国游客的信息，没有出关记录，她还在肯尼亚。找到她是早晚的问题，只是需要时间。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一声不响离开，我有多担心，本来我今天预备要过去，现在只能推迟……”

“所以是我耽误了找小螺的进度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云霁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因为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信！我不信你会去肯尼亚，也不信那个电话！”

秦崇沉默一下，“之前用声音合成器骗你是我做错，但这次不是，是真的得到了小螺的消息。”

宋云霁说，“就算电话是真的，肯尼亚爆发了病毒，你会去冒险吗？”

“我会。”

秦崇的眼睛变得很红，“不让你去是担心你被感染，但是我会去的，我会过去的！我答应你找到小螺，我一定能找到小螺！你为什么不信我？我爱你云云，我可以为你去死。”

宋云霁安静片刻，语声带上了哽咽，“我要你为我去死干什么？我只想要我弟弟……”

秦崇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我会把他带回来，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这一声过后，宋云霁真的安静下来，他看着道路正前方，静静地坐着，好像片刻前的争吵不曾存在过。

车在路上颠簸着开，掠过身侧的风景从杂乱的旧式唐楼到车水马龙的闹市区，渐渐看到了海。

过了海，很快就到虞山。

他又要回到那个让他压抑的地方……

在一个海湾处，宋云霁平静开口，“前面停车吧，我们还没一起去过海边呢。”

-

今天没有风，海面平静无波，发出粼粼闪光。礁石被晒得干燥，有很小的寄居蟹在粗粝的表面爬。

宋云霁跨过护栏，踩到一块礁石上。

他听到秦崇过来的声音，知道他站在身后。

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宋云霁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慢慢转身，看着秦崇。

秦崇有些不安，“云云，对不起，刚刚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宋云霁的眼神有些木然，他看了秦崇半晌，慢慢开口，“……那天在你办公室，我跟你说喜欢，你拒绝了我”

秦崇微微皱眉，“云云……”

“你说我把你想得太好，说你其实有很多身不由己”

“……说怕会让我失望”

“我没有失望”

宋云霁眼里渐渐有了泪光，“从我怀孕到生下小勋，中间发生很多事，我有过伤心、焦虑，但没有失望”

“你隐瞒金耀湾的真相，我很生气，但换到你的位置上，我能理解你的选择，也不曾失望”

秦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他预感宋云霁要说什么，急切说道，“小螺的事情是我做错，我向你道歉……”

宋云霁轻轻摇头，“只有这一次，我真的对你失望了。”

他的语气平静，秦崇却手脚发冷，拼命道歉弥补。

宋云霁说，“能先让我说完吗？”

“好，你说。”

宋云霁说，“你说这里是我的家，但我没感受到哪怕一点点尊重。所有人都听你的话，没人在意我，没人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我只是你的附庸。”

“不是这样的云云……那时你怀着小勋一个人在英国，我担心你被那些事影响，才让厨师每餐汇报你的饮食。”

“不只是这件事，”宋云霁说，“你身边的人也没有真的尊重我，小螺走丢只是让我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云云……”

宋云霁深深吸了口气，“不管小螺有没有找到，我都想分手了。”

这两个字让秦崇心中大恸，上前一把抱住宋云霁，“对不起，我之前的行为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会改，我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不要分手，云云，我爱你，我们还有小勋，你还爱我”

“我不爱你了。”

秦崇愣住，未说完的话断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宋云霁，“你说什么？”

宋云霁被他抱着，眼泪静静流下来，“我不爱你了，秦崇，我不爱你了。”

秦崇盯着宋云霁，“我不信。”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声音也变得沙哑，“宝宝，如果不爱我，那你为什么哭呢？”

宋云霁闭上眼，眼泪还是不断流出来，悲伤像火山一样爆发，他曾那么真挚地爱着秦崇，他把秦崇放在心里最深最软的角落，刀子剜下去，先痛到无法呼吸的人是自己。

“宝宝，”秦崇更用力地抱宋云霁，“我一定会改的，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分手，我们还有小勋……”

宋云霁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但他摇摇头，哭着去摘手上的戒指。

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价值连城的翡翠玉牌在离开那天就摘下来留在虞山了，这枚戒指竟然还戴着。

他的手抖得厉害，戒圈也像有磁力，紧紧吸在他的手指上不肯下来。

秦崇抓住他的手，声音发抖，“云云，别摘……”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手指一点点脱出。摘下来的那刻，宋云霁的心好像空了，他把戒指托在掌心，“还给你。”

秦崇握住他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把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掌心，“云云，我会改的……”

宋云霁摇头，“没有意义了。”

他蹲下身去，把戒指放在礁石上，再站起来时，眼泪已经不流了。

他平静地看着秦崇，“你给我戴上时，没有征求我同意，现在我还给你，也不需要征求你同意。”

秦崇的心彻底乱了，他无法冷静思考，慌乱中抓住什么，“小勋，小勋呢，他还那么小，需要爸爸在身边。”

宋云霁喉头滚了一下，忍着牵挂和不舍，“你会是个好父亲，小勋跟着你，比在我身边更有利他的成长。”

“云云……”

宋云霁的心还是很痛，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他和秦崇本不该有任何交集，是命运的疏忽让他们得以短暂相拥，现在是时候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了。

他吸吸鼻子，眨去睫毛上的泪珠，转身往岸上走，“就这样吧。”

秦崇看着宋云霁的背影，发现自己哭了。

他愣愣地站着。

“云云……”

“云云！”

宋云霁没有回头。

秦崇觉得头晕目眩，在阳光下一阵阵发冷，他艰难地呼吸，有尖锐的痛从胸腔蔓延，他弯下腰去，冷汗遍布全身。

宋云霁听到声响，回头看。秦崇半跪在地上，脸色泛白，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他心里一慌，“秦崇！”

他跑了两步，一声刺耳刹车声从岸边公路传来。姜泽举着手机冲下来，“小螺找到了！！”

宋云霁脚步一顿，迟缓地眨眼。

“小螺找到了——小螺在这里——”

宋云霁的心重重一跳，犹豫地看着秦崇。

秦崇的冷汗流进眼睛里，他捂着心口，身子蜷着，快歪到地上去。

“云云……”他艰难地冲宋云霁伸手。

宋云霁退了一步。

心口的抽搐越来越剧烈，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凛冽的痛，秦崇听到自己在叫宋云霁的名字，声音那么微弱，很快消散在轻柔的海浪声里。

宋云霁离开的背影那么焦急，秦崇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缓缓倒在礁石上，被晒干的海水的腥气钻进鼻腔。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离天堂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