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这间拥有绝佳视野的会议室很少使用,昨晚,总经办的人员才临时收拾出来,今天一早就来排布座位,准备茶水和茶点。他们是离高层很近的部门,也听到风声,知道今天的会议议题是什么,此刻都有些忐忑不安。
一点四十五一过,有股东陆续进场,相熟的人挨着坐下,只互相点点头,一声不语。他们私下通过气,彼此心里有数,今天来只是走个过场,不管秦家祖孙闹成什么样,他们都投弃权票。
虽然秉心而论,他们是属意秦崇的,但如果新董事上位后能继续保障他们的利益,他们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绍平的公司没有秦家扶持,也能表现亮眼,他们对他的能力还算满意。
一点五十八分,秦崇进了电梯。
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面向窗外晴朗的天空发呆。
今年盛夏的一个夜晚,他和宋云霁躲在熄灯后的办公室里,看月光在地毯上洒下一层白霜。宋云霁的眼睛那样亮,像坠落凡间的另一双月亮。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秦崇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
宝宝,祝我成功吧。
两点整,秦崇准时踏进会议室,先冲坐于主席台下首的集团公司秘书兰心怡点头示意,而后走上主席台,径自在主位落座。
他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伸手拿过会议章程一翻,仿佛没看到上面罢免他董事身份的一行字一样,“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赶来出席,我是本次大会的主持秦崇,下面先就议程安排进行……”
“秦董”
秦崇的话被打断了。
他微微扭头,看向站起来的袁文德,“袁秘书有话说?”
袁文德手里有股份,但持股微薄,本不够格参加会议,但他有秦施维的委任书,是代表秦施维来的,按持股比例落座,他坐在第一排中间。
袁文德手里拿一份会议章程,“今天的会议议题是什么,秦董想必很清楚,是否应该主动回避?”
秦崇问,“港交所关于上市公司管理条例里,有关于这一点的明文规定麽?”
袁文德微微皱眉,“没有。”
“那么我作为公司董事,作为董事会主席,主持今天的会议有问题麽?”
袁文德说,“虽然没有法律硬性规定,但秦董跟今天的罢免议案存在直接利害关系,为不惹人非议,您最好还是把主持权让渡出去。”
秦崇往台下扫了一眼,“诸位有异议麽?”
没有人说话。
只是一个股东会的主持而已,不影响投票表决结果,但却是权力的象征。秦崇不想让,袁文德不想给,其他人不想趟浑水,就这样僵持在了那里。
大约一分钟后,秦崇说,“既然无异议,会议继续。”
“慢着。”
忽然有人开口。
秦崇把目光落在会议席左侧。
黄开祥的年纪比他祖父年轻些,保养得宜,脸上不见多少皱纹,但皮肉松垮垮吊着,显得有些怪异。
他到底是长辈,秦崇稍稍放低了姿态,“黄董有话讲?”
黄开祥说,“袁秘书的话有理,既然有利害关系,侄孙不妨暂且让位。”
他是一众股东里年纪最长的,本可也委任别人替代出席,却亲自前来了。
秦崇没露出多余神色,只点一点头,“那么,在我移交主持权之前,我想先进行一个简短的发言。”
他在征询黄开祥的意见。
黄开祥受秦施维之托而来,不想把态度显露得太明显,于是点头。
秦崇拿出一个U盘交给会议助理,请她连接一下显示器。
投影屏上很快跳出两张照片。
在场人都有些惊愕,不明白秦崇是什么意思。
“今年八月,我的车子在日本遭遇了一场车祸。之所以说我的车子遭遇车祸,是因为我当时不在车上,这是事故发生时的现场图,我的保镖受伤严重,至今还在修养。”
秦崇的座驾安全性能良好,是用特殊强度的防撞击材料锻造,但照片中车子后半部几乎被撞扁了,大火留下的焦痕触目惊心。
“涉事司机佐藤健二,双港人,外号烂强,早年在我大伯手下做事,专门负责上门讨要赌资。”
袁文德脸色变了,“秦董!”
秦崇看他一眼,“话还没讲完,袁秘书急什麽。”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
“九月,我和我的omega遭遇绑架,在公海漂了二十一个小时才获救。这是刑事总部鉴证科画师根据我的描述绘制的疑犯画像,两个疑犯都是双港人,分别名叫周子强和周子文,是一对双胞胎,以前在我大伯的赌船做打手。”
袁文德等他把话讲完,“秦董拿这些没有经过警方审查的证据出来,是想撇清自己在最近事件中的责任吗?”
秦崇看向他,冷淡的目光含着一丝轻蔑,“我本来就无需负责,因为那都是子虚乌有的污蔑。”
眼见两方要对峙起来,黄开祥咳了一声,“侄孙,这些事情跟今天的议题无关,就不要继续了。”
他看向公司秘书兰心怡,“心怡,今天就由你代为主持,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往下进行吧。”
兰心怡看秦崇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就站起来,往主席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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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讯大楼地下层是专属新闻中心的办公区,角落有一间编号为六号的演播室,很小,只用做转播国际新闻时主持人录开场导语和收尾sign-off时用。在现在的时间表上,六号演播室显示空闲,但门外却亮着表示“使用中”的红灯。
蔡亚飞在他的私人账号开播,他是游艇会和潜水俱乐部的会员,有时会播游艇party,有许多Follower。开播十分钟,观看人数就达到几百。他把直播链接发给朋友,请他们帮忙转发,还给他姐姐派了任务,让她发到公司组群里。
宋云霁坐在一边,演播室的灯光炽热亮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马安妮握着他的手,“怎么这么凉?要不要接瓶热水给你暖暖?”
宋云霁摇头,他的心跳得很快,胸口像堵着一团东西,“我觉得我紧张得要吐了。”
马安妮说,“那怎么办?要不要吃颗药?我带了一盒美托洛尔。”
“你带的倒是够全。”林佳佳走过来,“他怀孕了诶,不能吃的好吧!”
她蹲下来看着宋云霁,“我有信息素抚慰剂,通用型,你要不要?”
宋云霁摇头,他现在很想给秦崇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勇气,但他知道这个电话不能打,秦崇太敏锐,而他现在状态太糟,就算语气里轻微的颤抖都会被秦崇捉住。
他现在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但箭已在弦上,他没有退缩的机会了。
蔡亚飞从监视屏后探头,“人数挺多了,要开始吗?”
林佳佳说,“提词器我准备好了,你照着念就ok。”
宋云霁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解掉。
他特意穿了一件不算宽松的衬衫,让肚子在灯光下更明显一点,好破掉他已经在伦敦产子的谣言。
蔡亚飞说,“你先站过去,然后我开麦。”
宋云霁做了一次深呼吸,把戴着戒指的右手放在胸前。他闭上眼睛,想象秦崇站在面前。他会摸着自己的头发,他会微笑鼓励:你能做到的,宝宝,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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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参会的二十余名股东里,仅有三位大股东发言表态,其余众人全程沉默,只等最后的投票环节。
兰心怡扬起手中的表决文件,“下面我来讲解一下投票细则,请大家翻开……”
“打扰一下,对不起,打扰一下!”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姜泽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他只是秦崇的私人助理,连工作秘书都算不上,是不能进股东大会会场的。袁文德站起来,“姜助,这里在开股东大会,有什么事情,结束后再找秦董吧。”
秦崇也没料到他突然闯入,担心是宋云霁有事,问他,“怎么了?”
姜泽像是胆怯,只看了他一眼就缩回去,转头去看底下坐席里的股东们。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个,我想,能够澄清大家心里的一部分疑惑。”
说完,不等袁文德来拦,就冲过去把连接线插到平板电脑上。
会议助理完全懵了,等反应过来,投屏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直播窗口。
没有任何特效的蓝色背景很空,宋云霁站在聚光灯下,像要被那些白亮的灯光吞没。
“……照片里的人不是我,这张照片,是他对我和秦崇先生的诽谤和侮辱……”
秦崇反应过来,脸色立刻变了,“把它关掉!姜泽!”
姜泽像没听见,两手紧紧捏在一起,盯着投屏画面。
秦崇大步冲过去,动作间带倒一把椅子,发出“咣当”一声响,“我让你把它关掉!”
姜泽说,“秦总……”
秦崇撞到桌前,一把扯过电脑,“滚出去。”
平板电脑摔在地上,裂了几道痕,屏幕花了一片,但连接线居然还连着,投屏上的画面依旧清晰。
宋云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传到耳朵里,秦崇耳膜嗡嗡响,那一瞬间好像什么理智也没有了,抄起桌上一台手机往电脑上狠狠一砸,屏幕被砸出一个下陷的窟窿,彻底黑掉了。
投屏也跟着灰下来,会议室一片死寂。
秦崇牙关紧咬,冲天怒火快要把姜泽烧成灰,“我让你滚出去。”
姜泽第一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但还是面向台下,“陈浩英是被人收买,现在警方已经传召他问话了,其他几件事也都是精心策划的污蔑,证据已经拿到,很快就能澄清,希望大家表决投票的时候,多考虑一下……”
秦崇这时已冷静下来,“够了,姜泽,你先出去。”
姜泽咬唇,冲台下鞠了一躬,“打扰大家开会了,对不起。”
他捡起地上那台彻底坏掉的平板电脑,低头走了出去。
前后不过两分钟,透出的信息却惊人非常,几个股东交换一下眼神,原先说好要投弃权票,现在却动摇了。
他们无意插手秦家内部矛盾,是近日来的风波影响到了他们自身利益,才对推许绍平上位一事没有大意见,但现在局势又不一样了,按姜泽所说,秦崇很快能从这场舆论战中翻身,那在秦崇和许绍平之间,他们更愿意选择秦崇。
会场很静,各人有各人的思量,形成一股无声的暗流涌动。
兰心怡及时控场,示意会议助理收拾地上的东西,然后重新拿起表决文件,“各位股东,各位董事,发言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进入表决投票环节,下面由我来为大家讲解投票细则与文件填写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