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个雨天。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湿度已到极限，在院子里站一小会儿，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就渗进骨子里，连白邵文这样向来不怕冷的人也有点受不住这种湿凉。

他抖了抖肩膀，一口口品着杯里的威士忌，默默叹了口气。

这种天气里，他放弃了有着温暖壁炉的客厅在这里挨冻，全是因为这里能看到书房的落地窗。

宋云霁从早上接了那通电话起就坐在窗边发呆，连姿势也没变过，白邵文担心他的情况，但宋云霁说要一个人待一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站在这里喝酒驱寒。

这边天黑得早，今天又是阴天，看着才不到四点，天就慢慢黑了下来。白邵文不等了，把酒杯一扔，去厨房要了碗雪燕莲子鸽汤，端着去敲书房的门。

他敲了两下，把门一推，“我进来了？”

宋云霁还是那个姿势窝在椅子里，两条腿蜷着，没有穿袜子，脚背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很显眼。

“从早坐到晚，你肚里的BB没有抗议吗？”

宋云霁笑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我还真有点饿了。”

白邵文把雪燕鸽汤放到他面前，“先喝一点，厨师在做火腿煨冬笋，还有你喜欢的春卷。”

宋云霁拿过勺子喝了两口，热乎乎甜丝丝的汤让他空了一天的胃舒服许多。他挑了几丝鸽肉吃了，看白邵文一眼，“你也看到了吧。”

白邵文装不懂，“什么？”

“陈浩英发的照片。”

白邵文支吾，“嗯……”

“看了就看了，”宋云霁说，“反正不是我。”

白邵文说，“嗯。”

“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信。”

“可是你信没用，”宋云霁转头看着外面的霏霏淫雨，“我现在有种有气无处撒的感觉，你说我要不要也合成一些陈浩英的照片发上去出出气？”

白邵文沉默一下，如实说，“恕我直言，这办法不怎么聪明。”

宋云霁说，“我知道没用。但就许他乱P照片侮辱我，不许我P他的照片反击吗？”

“话是这样讲，但……”白邵文看着他的身影，那张柔美漂亮的脸上含了一抹轻愁，比他笑起来的时候更楚楚动人一些。

“但在这件事上，omega天然是要比alpha吃亏的，不管你把陈浩英P成什么……你懂吧，但大家看到照片后，只会去想象拍下这张照片的omega是什么样子，从这一点说，不管你怎么P他，都是在变相折辱自己。”

宋云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对，那还能怎么办，我真的好气。”

这时，厨师来敲门，说晚餐准备好了。

白邵文说，“先吃饭吧，你不准备给秦总打电话了吗，现在刚好时间合适。”

宋云霁低头摸摸肚子，那个孩子大概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安安静静了一天。

他微微露出点笑意，从沙发椅里站起来，“等下再给他打，先去吃饭。”

这会儿的宋云霁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在餐桌上和小螺讨论着即将入学的新学校，因为饿了一天，他吃了不少东西，每道菜都动了有三分之一，让今晚的厨师非常受宠若惊。

饭后，天完全黑下来，但雨却停了。白邵文带小螺在院子里玩飞镖，宋云霁又回了书房。

小螺兴奋的声音穿过开了一条缝的玻璃传进来，以前宋云霁不喜欢他大喊大叫，总觉得吵，然而在此刻，这种声音却成了种安慰。

他看了小螺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手机。

现在应该是双港时间凌晨一点，但秦崇很快就接了起来。他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异样，温和问他，“宝宝，吃过晚餐了吗？”

宋云霁听到他的声音，有点鼻酸，忍住了，说，“吃了，你怎么还不睡？”

“想你了。”秦崇说，“那边天气好吗？”

“下了一天小雨。”

“那边冬天就是这样的，你现在不太适合坐飞机了，等宝宝出生，你养好身体，我接你去法国，普罗旺斯的气候要好得多，风景也美，我在那里有庄园，酒庄和果园都有，你肯定喜欢。”

宋云霁的眼前浮现出蔚蓝天空下大片紫色薰衣草花田，他有些期待，但这样美丽的景色，总要在生活变干净之后才去享受。

“你看到了吧，那张照片。”

秦崇安静了片刻，说，“看到了，合成技术还不错，但背影不太像你。”

宋云霁揪紧的心口倏忽松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还在嘴硬，“你又没见过我不穿衣服的背影，万一是我呢？”

秦崇说，“没见过，总也抱过，总在自己脑海描画勾勒过，我知道那不是你。再者，如果是你，也没什么，不影响我爱你。”

宋云霁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因为他在秦崇看不见的地方掉了眼泪，他不想让秦崇知道，用咳嗽声掩盖，“我去喝水。”

他把手机捂在心口，看着院子里玩疯了的小螺，那阵让他想哭的感动过去后，力量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重新拿起手机，“能找到照片是合成的证据吗？”

秦崇说，“下午已经交给FVA鉴定了，明天应该就能出结果。”

宋云霁点头，“那时候，是有一位同学的语言成绩比我高，面试分数综合下来也排第一名，但他好像因为和人打架把人打伤了，惹了刑事官司，所以我就成了第一名。”

“因为学校招生宣传片里有他，所以这件事被压下来了，知道的人不多，只有报名交换生竞选的同学才知道，其他人都不关注的。”

秦崇说，“这件事要麻烦一些，我们无法单独去查，需要和内地警方合作。”

宋云霁“嗯”一声，“第一名那位同学我认识，人挺好的，好像是因为吃夜宵时女朋友被人调戏才动手打人，明年我们就毕业求职了，他应该也不希望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他，你不要乱查查错人。”

秦崇说，“好，我记住了。”

“还有可馨的事情，视频我看了，我觉得那个leader一直在误导可馨，让她觉得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能留下来，所以可馨给我打电话确认，她说一直以为是我帮忙，但为了照顾她的自尊才不承认，我觉得这是早有预谋的栽赃……”

“宝宝，”秦崇柔声说，“这些事情我会解决，你不要整天盯网络，思虑太重，怎么能睡好呢？”

宋云霁说，“是可馨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你不要怪白警官。”

秦崇说，“我没有那么不讲道理，小螺怎么样，还适应吗？”

宋云霁说，“现在看来还行，但下周去学校，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秦崇说，“Kensington是双语学校，有很多华人小孩，不难融入的，我还给小螺找了个陪读，比小螺大一岁，父母在汉普郡替我照看房子，英文讲得很棒。他周五下午到，你先见一见他，如果合得来，就给他安排一间卧室。”

宋云霁点头，“好，你还不睡觉吗？”

“还不困，况且大家都在忙。”

宋云霁问，“还在虞山吗？”

秦崇说，“对。”

他从书房的窗口看出去，能看到不远处老宅在黑夜里起伏的轮廓。

整座庄园都陷入沉睡，除了大门处的灯，只剩他这栋房子彻夜亮着。

他在这样一明一暗里觉出一丝荒谬的可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和祖父还能相安无事地共住虞山，昨天午餐后，他照例陪秦施维打高尔夫，袁文德就立在一边，恭恭敬敬称他「秦总」。球局一散，两方回到各自的房子里，又开始不见刀枪的厮杀，怎么能说不搞笑呢？

这段时间，庄园的佣人也都知道他和秦施维在斗法，看他的眼神带着异样，连在他这栋房子里工作的人也都感受到这种冷暖自知的温度变化。但他不能搬走。

虞山是权力的象征，他只要还是继承人，是董事会主席，是掌控实权的CEO，就必须住在这里。

宋云霁说，“那你忙吧，小螺养了只兔子，我要去看看小兔。”

他和秦崇说了晚安，挂掉电话后，才看到林可馨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她也还没睡，应该也看到了那段视频，只发来三个字，「对不起」

宋云霁皱皱眉，给她打电话，想安慰她，却一直没人接。他怕林可馨乱想，就发了信息过去。

「不怪你啊，是我要跟你道歉，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拉进浑水里」

信息显示已读，宋云霁等了很久，林可馨却没有回。

他有点担心，又给姜泽打电话，请他有空时去看看林可馨。

过了一会儿，小螺疯累了，跑回来找他申请吃甜点。

宋云霁一看他裤脚都湿了，伸手一摸他的袜子，也都湿得透透的，气得赶他去洗澡，“以后草坪还湿着就不要去玩，感冒了吃什么都没味道，馋死你。”

小螺见他发火，一溜烟跑了。

宋云霁追不上他，去厨房要了甜点，又去看了看小黄，回来坐下没两分钟，想起秦崇说周五陪读的小男孩就来了，又喊上Eva去挑房间，忙到十点多，他主动把手机锁进书房，回房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