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宋云霁若无其事陪小螺看书,学习如何饲养兔子,用两百寸超大屏电视看兔子纪录片,晚餐后还带小黄在院子里玩了半小时。
他想让小螺早点睡觉,好静下心看看网上的消息。然而小螺因为有了人生中第一只宠物,非常兴奋,隔几分钟就往兔子房间里跑一趟,看看兔子还好不好。
等他再一次从床上爬起来,宋云霁说,“你闹得我睡不着,小宝宝在踢我了。不然让人把兔别墅搬进来,你和小黄住。”
小螺问,“那你呢?”
“我去睡旁边房间啊。”
“那不行,我要跟你睡。”
“那你安分点,别老跑来跑去。”
小螺答应了,挨着宋云霁躺下,用手轻轻碰一碰他的肚子,“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宋云霁说,“能。”
小螺冲着他的肚子吹气,“喂!”
宋云霁拉开他,“干嘛,会吓到他的。”
小螺忽然有点失落,“以后小宝宝出生,我还能和你一起睡吗?”
宋云霁问,“你说呢?你都快七岁了,你的同学们还有跟哥哥一起睡的吗?”
小螺说,“可是房子太大,我害怕。”
他眼巴巴看着宋云霁,“那让小宝宝睡我们中间好不好?”
宋云霁闭着眼笑,“不好,你会踹到他。”
小螺问,“那怎么办?”
他见宋云霁不说话,鼻子一抽就要哭。宋云霁赶紧说,“以后小宝宝有婴儿床,不会跟你抢。”
“真的吗?那我能一直跟你睡了。”
宋云霁说,“难道等你到十七岁也还要跟我睡?”
“嗯,我要!”
“你要什么啊你要,闭眼,睡觉。”
小螺只当他答应了,心满意足挨着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宋云霁把他推到一边,帮他垫好枕头整好被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在思考秦崇的话。
静谧的深夜能让他更加清晰地思考,他渐渐觉得秦崇是对的。他可以不理会那些谣言,但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现在面对的这些,以后小螺也都会遇到,会有人跟他说——
「听说你哥哥怀了个野仔嫁秦总」
「秦总现在喜欢你哥哥,等以后不喜欢了,会把你们连那个野仔一起赶出去哦」
宋云霁深吸口气,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随着那口浊气一起叹出去。
他摸着小螺总是像个小火球一样的手……
小螺长得不像宋勉,也不像薛汝君,脾气也同样不知道像谁,急吼吼的,易燃易爆炸。要是被他听到那些话,他一定要扑上去跟人打架,他现在的同学都有背景,处理不好又要给秦崇添堵。
他想到这里,肚子忽然一阵发紧,眼见着肚皮鼓起一个小丘,从肚脐向右缓缓地动,而后肚里“咕噜”一响,小丘不见了。
这个孩子在翻身。
宋云霁露出一点笑,然而很快意识到什么,那笑须臾一闪就散了。
他有点恨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慢慢喜欢上这个孩子,这是一种他控制不了的情不自禁……他不能喜欢这个孩子,这是对自己的背叛。
他想起陈浩英那张浮着虚伪假笑的脸……
尖锐的矛盾撕扯着他的心,他闭了闭眼,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陈浩英依然没有回应。
在他说和宋云霁有过一夜情并觉得孩子是自己的之后,骂他的评论已经累计了一万多条,大多人都觉得他是一个生活中无人在意才跳出来博关注的可怜虫,对他极尽羞辱之能事,说他长得像猪头,说他脸色虚白看起来短小无能,说这些都是他自撸时的桃色幻想……许多用词的难听程度,连宋云霁都觉得有些过了。他是厌恶陈浩英,但也不想看他被攻击面貌和长相。
而且他们一口一个“秦太”,在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绝非善意。
他心神不宁,双港那边刚早上六点,他不能给秦崇打电话,明明身体急需睡眠,却睡不着。他试图用产前陪伴师教的方法让自己静下来,努力了几次,依旧压不住到处乱舞的思绪。
几次失败的入睡尝试后,他彻底放弃了。
有佣人正给木地板做清洁抛光,见他来了,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生怕他滑倒。
宋云霁见地板上全是泡沫,也不敢走,说,“麻烦帮我问问有什么吃的。”
佣人去通知了值班的厨师。厨师很快端上一盅深海花胶炖鸡,宋云霁还没尝,一见汤的颜色就腻了,摇头问,“有清淡些的吗?”
厨师说,“还有山珍汤在炖着,不过也是用的鸡肉做配,您要是不喜欢,我去做个椰奶白玉圆子来。”
宋云霁说,“要椰奶圆子,弄得凉一些,麻烦帮我送去书房。”
他先去看小黄,下午和小螺一起翻书,知道小黄是一只荷兰侏儒兔,难怪小小的,缩在草堆上,一个很标准的圆球。
他又去书房,其实也是看不进什么书的,最后挑了一本人文地理类的杂志,翻看那些壮丽瑰奇的风景,想挑个地方以后和秦崇一起去。
过了片刻,厨师来送椰奶圆子,还送了一碟鲜虾马蹄春卷。宋云霁边吃边翻书,熬到凌晨三点钟,就给秦崇打电话。
秦崇开了免提,让吕建明来讲。
吕建明说,现在在大家眼里,陈浩英只是一个胡说八道博关注的人,没人相信他的话,那么他们理应和这些看客一样,把陈浩英的话当笑话,不要理睬,才是正常的态度。如果出来回应,反而让人觉得奇怪。况且除了陈浩英,还有一些人也跟着过嘴瘾,都说自己跟秦太有过一夜情,如果要回应陈浩英,就得把这些人都回应一遍,那他们就成了被人牵着团团转的小丑。
吕建明说完,秦崇接过话来,让他不要熬夜,赶紧去睡觉。宋云霁一听,满肚子怨气,怪秦崇把他送出来,不仅有时差,而且更坐卧不宁了,还不如留在双港,虽然处在风暴中心,起码能心安。
他冲秦崇发脾气,“我感觉我在这边一点力气都用不了,有什么消息都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你总让我好好睡觉,头上悬着一把刀要怎么睡!我不管,我要回去!”
秦崇听着他抱怨,眼前就浮现出他似嗔非嗔的表情,心里有一点痒。
他知道露出这样表情的宋云霁非常好亲,如果他在身边……
“宝宝,你在干什么?”
宋云霁愣一下,“吃东西。”
“我想亲你。“
宋云霁听着他刻意低下来的声音,心跳快了一拍,紧跟着恼羞成怒起来,“你能不能严肃点,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没有开玩笑,真的很想你。”秦崇看一眼吕建明,“我还在开免提,给我留点面子,不要当着吕总监骂我吧。”
宋云霁沉默一下,“那你忙吧,我去睡觉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的脾气发得其实很没道理,就算他现在在双港,也只是换个地方烦心而已。
但他讨厌这种距离,讨厌这种需要算着时间才能打电话的相距。
他又叹了口气,刷了刷手机,没刷出什么新东西,看看外面,天边已经现出微白的颜色,他揉揉干涩的眼睛,起身往卧室走。
八点多一过,小螺就起来了。他心心念念他的小黄兔,爬起来就往兔别墅跑。
他一动,宋云霁也醒了。他只睡了不到三小时,又困又晕,脑袋嗡嗡响,强撑着陪小螺吃完早餐,送他和小黄出门后,就赶紧回房躺下。
临闭眼前,他鬼使神差刷了一下手机,刷出陈浩英的新消息。
宋云霁看着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却让他读不懂了。
他看了几遍,心脏像被攥了一把,连呼吸都快要上不来。
陈浩英说,「我承认我是没有秦总有型,但挡不住秦太酒意上头看不清人啦」
「秦太醉眼朦胧的样子可是很热情的」
「真不是我讲大话,是秦太自己说他体质特殊不会怀孕,让我不要戴套更舒服啦」
「拜托这种事情我敢瞎说吗?不怕秦总把我沉海吗?」
「我只是想知道秦太肚里究竟是不是我的仔,要真是我的,我当然想把仔要回来,秦太那么靓,给我生仔算是改善我的基因了」
「至于秦太在我之后有没有别人,你们自己看啦,秦太如今这么有名,如果还有别人,一定也和我一样出来讲的,但目前来看,在我之后就是秦总了哦」
「不管秦太肚里的仔是谁的,反正不会是秦总的」
陈浩英大概怕惹祸,连自己住址都曝了出来,直言要靠网友保护免遭秦崇黑手。
他这些洋洋得意的话下面,评论两极分化,一半觉得他太恶劣,不信他的话,另一半则酸他能睡到那么漂亮的omega。
陈浩英再次回复,「秦太再漂亮,尝过一次也就忘了,不过能在秦总之前先和秦太睡,让我很爽」
一副让人生厌的嘴脸。
宋云霁没想到他会这么无耻,一边看,血直往头顶冲,两边血管一鼓一鼓地跳起来,眼前发花,连屏幕也看不清了。
他把手机一扔,拉过被子蒙住头。
一阵眩晕感里,眼角有眼泪流出来。
他本意不想哭,只觉得愤怒,闭眼躺了一会儿,听到门好像开了。
他躺着没动,听到白邵文压低的声音,“他睡了……”
门又轻轻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弹,屋里恢复寂静。宋云霁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心里烧着一团火,恨不得把陈浩英生吞活剥,但想起他的样子,又觉得连沾他一下都恶心。
过了一会儿,他在被子里闷得久了,开始缺氧,耳边嗡嗡响了起来。他不想秦崇担心,没给他去电话,就在窗边站着。
伦敦的天气也应景一样灰蒙蒙的,过不了多久,又飘起小雨。
雨丝斜斜打在窗户上,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宋云霁心里堵着一团气,肚里孩子也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安地动来动去。小腹有下坠的感觉,闷闷地发痛,宋云霁忍了忍,忽然气恼地捶了一下肚子,“你不要动了!”
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肚里真的安静下来。
宋云霁盯着肚子愣了愣,有内疚的感觉涌上来,他慢慢把手放在刚刚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掌心有被触动的感觉,那个孩子又贴上来了,肚皮鼓起一个小包,像在打招呼。
宋云霁垂着头,忽然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他恨陈浩英,他喜欢这个孩子。
他恨自己喜欢这个孩子,但他真的喜欢他。
两种分明的情绪缠着他,宋云霁头疼欲裂,慢慢坐到床上。
有人轻轻敲门,白邵文推开一条缝,“方便进吗?”
宋云霁眼泪还挂在脸上,点头。
白邵文只作没看见,说,“莲子百合水,喝了就睡觉吧,我不告诉秦总。”
宋云霁说,“好,放这里吧。”
白邵文把杯子放在床头,四处看了看,从地毯上捡起他的手机,“这个我拿走了。”
他笑一下,“我老板发话,抱歉了。”
宋云霁闭了下眼,“嗯。”
白邵文说,“那,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