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飞抵希思罗机场时，是当地时间凌晨一点半，出关又花了点时间，等宋云霁到达住处，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空中飘着小雨，湿气很快侵进身体里，宋云霁还不习惯西半球的寒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他好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冷的冬天了，这让他想起了他的家乡陵安，还有今年年初来双港时，遇到的那场三十年难遇的小雪。

小螺仰脸看帮他们撑伞的白邵文，“你是我哥新男友吗？”

宋云霁大为尴尬，“小螺！你干嘛！”

小螺说，“那他干嘛和我们一起。”

白邵文笑，“不是新男友，是新保镖。”

“以前的志豪哥哥呢？他怎么不来？”

“你闭嘴，给我上车。”宋云霁把小螺塞进车里，对白邵文说，“不好意思啊，他现在看我看得紧，就怕我恋爱。”

白邵文笑得更厉害，“听起来，他好像在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生怕单纯懵懂的omega儿子被骗。”

宋云霁叹气，“他越这样，我越不好跟他讲我和秦总的事。”

白邵文往他肚子看一眼，“快瞒不下去了吧。”

宋云霁点头，他穿了羊毛大衣，还带着围巾，把肚子挡得很严实，但衣服一脱，就遮不住了，幸亏小螺这几天住姜泽那里，他才得以瞒到现在。

他看一眼扒着车窗的小螺，忧愁地摇摇头，“过了今晚吧，先让他把时差倒过来。”

白邵文不好说什么，给姜泽发消息报平安。

-

新房子一早就烧起壁炉，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宋云霁装着要收拾行李箱，等小螺睡了，才敢脱大衣。

他毫无困意，先上网看消息。

双港那边已经快中午了，昨晚，他的飞机起飞不久，秦崇用私人账号发了一则消息，承认自己无法标记omega的事实。

这也是宋云霁第一次知道关于秦崇信息素的详实情况。

他抱着手机，反反复复读那几行文字——

当正常A细胞遇到O细胞时，A细胞表面的信号分子与O细胞的信息素结合蛋白结合，两种细胞融合，形成全新的单一的细胞，也被称为「被标记后的O细胞」。

而秦崇的信息素细胞表面有一种特殊膜结合抗体，遇到O细胞后，抗体被激活，导致O细胞的信息素结合蛋白被破坏而失活，无法完成细胞融合。

这是天生的基因突变，放眼整个世界的医学数据库，相似案例不过寥寥数起。

秦崇说——

「根据港交所《主板上市规则》，只有当管理者病情严重到无法履职、影响公司正常经营决策、并有可能对股价造成重大影响时，才属于必须披露的“重大事项”。关于我能不能标记omega，属于我的个人私事，不在披露范围内，因此一直没有占用公共资源」

「黄忠医生曾在我的实验中心担任高级研究员一职，因双方理念不合没有继续合作，黄医生近日的一些言论，我也都看到了。关于黄医生在直播中透露我挪用公司经营款用于实验中心开支，和我食用国家重点保护动物苏眉鱼一事，如果黄忠医生有实质证据，可以向有关部门举报，同样，我也保留捍卫自己名誉的权利」

这则消息有点长，宋云霁不知道有多少人有耐心看完，他翻评论，大多还是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也有人联想到近日风传的换继承人风波和秦崇缺席寿宴合影的事，你言我语讨论得非常热闹。

澳洲和双港仅有两小时时差，秦崇是昨晚发的消息，黄忠肯定也看见了，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说话。

宋云霁心中不安，总有预感这暂时的风平浪静是台风来临的前兆，跑出卧室给秦崇打电话。

秦崇问他习不习惯新房子，怎么还没有睡觉，宋云霁糊弄过去，问他昨晚发的声明。

秦崇说，黄忠应该不会出来回应了，他的任务只是曝出秦崇不能标记omega，最终是为了把焦点引到宋云霁的孩子上。

这让宋云霁更加担心，“那我走了，你怎么办呢？你替我解释不如我自己出面更有效果吧。”

秦崇只让他安心，“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你什么也不用管，好好养着，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宋云霁摸着肚子，有些郁郁。

秦崇察觉到他的情绪，说，“过段时间，我过去看你，跟小螺说我们的事情了吗？”

宋云霁说，“还没。”

他听见秦崇那边有人喊“秦总”，就说，“你是不是在忙？那你去忙吧，我没事。”

秦崇跟他说晚安。

电话挂断，宋云霁毫无睡意，躺在小螺身边，看着天空一点点变亮。

天亮起来后，依然下着小雨，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白天看起来也像傍晚一样迷蒙。

宋云霁去院子里站了一下，很快湿气透骨，他又跑回屋，和白邵文一起吃早餐。

白邵文看他几眼，“你一直没睡吧？我等下带小螺出门玩，你好好休息一下，不然下次开视频，秦总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宋云霁的确累了，感觉眼皮都是肿的，就点点头，“好，那麻烦你了。”

他送了小螺出门，一气睡到下午，醒来后，先翻身拿手机。

手机上有二十多条消息，都是林可馨发来的。

他花了些时间，弄清了新发酵的事情。

就在他睡觉的时候，差不多双港时间晚上十点，有人发了他和秦崇的照片，照片里他的孕肚很明显，看起来起码有七八个月了。

秦崇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他的身份，但很多张摄于不同时间场合的照片里，他身边只有自己。包括几个月前他参加周亚平举办的慈善拍卖的照片也被翻出来，大家才发现，原来秦崇这场恋爱已经谈了许久。那么他身边那个omega的身份不言而喻，现在那个omega怀孕了，秦崇却承认自己无法标记……

「宋云霁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成了谜团，而秦崇不被允许参加合影的原因似乎也找到了。许多人猜测秦崇被一个身份不明的omega勾了魂，心甘情愿养野仔，惹得秦施维生气失望，因此才想要换继承人。

宋云霁在大家的描画里，也成了一个美貌但手段了得、心机深沉的人。

林可馨不知道具体事情，见他被骂，非常气愤，问秦崇为什么不公开他们的恋爱关系。

宋云霁无暇解释，只说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以后再跟你讲」

他裹着被子滑手机，看到最后，眼睛又干又涩，眼球仿佛黏住了一样，又翻身下床找润眼液，左右各滴了几滴，靠在那里想休息，脑子里却隆隆作响。

到目前为止，事情发展都在他们预料中，吕建明早做好了应急预案，把事情控制在儿女情长层面，到这一日收盘，股价依旧还是稳的。

只是关于宋云霁肚子里孩子的猜测甚嚣尘上，他的大学也被曝出来，有人声称是他的大学同学，说他从大一起就不在宿舍住，每晚有不同的豪车来接，是知名的□□花。

「五个小时五千块」

「标记另算钱」

「医院标记清除手术的常客」

一夜之间，宋云霁被打上三个标签，那些词在眼前乱飞，他现在才觉出秦崇坚持让自己离开是对的，如果他现在身在双港，面对这种程度的围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可能是没有睡好，他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想再去睡一下，却睡不着，一闭眼，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那些攻击性的话。

他辗转反侧，想到了小螺。

他无法让小螺断网，无法把小螺圈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里，总有一天，小螺会知道这些事。

他决定在事情变得更糟前跟小螺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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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邵文带小螺回来。小螺买了一堆饼干和巧克力，兴奋劲还没过，就被惊得目瞪口呆。

他哥哥穿着柔软的羊绒衫和松垮的睡裤，肚子鼓起来，像扣了一口小锅。

小螺怯怯用手摸一下，呆滞地问，“不是吃撑了吗？”

宋云霁说，“是有个小宝宝在里面。”

小螺傻掉了，完全无法接受这个消息，他哥哥不仅恋爱，还要生宝宝了，这和他的噩梦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宋云霁摇头，“小螺，你听我说。”

小螺嘴巴一咧，哭了，“你是不是要把我留在这里？”

宋云霁把他拉进怀里，小螺用手勾他的脖子，想贴着他，宋云霁却怕撞到肚子，推了他一下。小螺哭得更厉害了。

宋云霁让他坐在床沿，帮他擦眼泪，“我不会让你自己留下的，我当然陪你一起啊。小螺，能不能先听我讲？”

小螺呜呜点头。

宋云霁说，“虽然你不记得父亲了，但爸爸也是和父亲恋爱、结婚，才有了我，有了你。这是生命自然的过程，等你长大，你也会爱上一个人，也会有自己的宝宝。哥哥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过程，以前，我爱爸爸，爱你，现在，我还爱秦总，以后呢，我也会爱小宝宝，这不代表我不爱你了，只是我爱的人变得更多了，懂吗？”

小螺泪眼朦胧，努力地想听进去，但他满脑子都是曾经的噩梦，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打击里无法自拔。

宋云霁知道这个消息太突然，小螺需要时间慢慢接受，他摸着小螺的头，“你看，你是我弟弟，我们流着相同的血，秦总呢，虽然是我男友，但他算外人，论亲疏，当然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我以后可能会不要他，但永远不会不要你啊。”

这话似乎安慰到小螺，他抽抽嗒嗒一阵，又问，“那小宝宝呢？我和小宝宝谁跟你最亲？”

宋云霁温柔看他，“我们是骨肉至亲，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和眼神一样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心甘情愿相信的魔力。小螺渐渐止了泪，“真的吗？”

宋云霁点头，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里面的小宝宝会叫你叔叔。”

小螺眨着还挂着眼泪的睫毛，“可我还是个小孩。”

宋云霁说，“你不是不喜欢我们把你当小孩子吗，等小宝宝出生，你就不是最小的了。”

小螺吸吸鼻子，不说话了。

他哥哥的肚子是柔软的，他的手搭在上面，不敢用力，怕弄疼了里面的小宝宝。

过了一会儿，宋云霁一个姿势久了，有些累，两手往后一撑，微微后仰了身子。

小螺忽然惊恐地睁大眼睛，“动了！他动了！”

宋云霁笑一下，“对，他已经会动了。”

刚刚小螺掌心贴着的皮肤拱起了一个小包，原本温软的地方变得紧绷，小螺感受到这种触碰，愣在那里，“那、那你疼吗？”

宋云霁轻轻摇头，“不会。”

小螺发了一会儿呆，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抱着宋云霁，把脸贴在他手臂上，“哥，我们为什么来英国？”

宋云霁想了一下，还是不想让小螺知道最近发生的这些乱糟糟的事，他说，“你不喜欢这里吗？”

小螺摇头，“哪里都行，只要跟你在一起。”

宋云霁笑了，揉他的头，“我当然和你在一起啊，去洗脸吧，我们一起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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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秦崇没有等太久。大概因为言论涉及到宋云霁的名誉，他当晚就发了消息回应，承认自己恋爱。

「我想大家可能有些误解，因为基因突变导致的问题，我的确无法对omega进行标记，但今年年初，国外批准上市了一项新技术，可以通过体外人工辅助的方式完成AO细胞融合」

「我和宋云霁先生恋爱至今，由于他还在上学，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让他受到过多关注和打扰，因此一直没有公开，却不想我的原意维护给他带来了诸多揣测和造谣中伤」

「关于那些恶意诋毁的言论，我的律师团队已经完成取证，不日后将正式提起诉讼」

「我的爱人是一个善良、勇敢、温柔、坚强的人，遇见他是我的幸运，明年一月份，就是我们BB的预产期，等到BB降生，我再正式同大家报喜」

……宋云霁读完，有些愣怔。

他知道吕建明建议过，最好如实承认孩子不是自己的，这个前提建立起来，秦崇最多算是一个难过情关的普通人，虽然不能免俗，但这种事情在豪门世家中太多太多，早就没有新意了。何况一个alpha愿意抚养非亲的孩子，更显示出大度和胸襟，对伴侣情深义重的形象也立了起来，是很有利于他们的。

然而他却说……

宋云霁好像看到秦邦彦站在那里，长袍马褂，帽檐歪斜，眼里露出期待又垂涎的光。而他的猎物正一脚踏进陷阱……

他坐不住了，到院子里给秦崇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