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巧，秦崇的飞机进港后十五分钟，姜泽的航班就到了。

他在车上等了片刻，姜泽就跑出来，一拉车门，“下午好，老板，下午好，阿健。”

秦崇问，“志豪怎样？”

“没问题了，就是两根肋骨麻烦点，温华留了一个会讲日语的医生陪他，但他不肯老实躺着，非要回来修养，已经被我镇压住了。”

秦崇笑了一下，“他愿意回来就回来，无非是辛苦Johan去接他一趟。”

Johan是秦崇的飞行员，私人飞机飞一趟，起码要五六十万。姜泽说，“要是跟志豪讲是Johan去接他，他肯定还是选择躺在日本。”

秦崇说，“这有什么，你问一下他，若是愿意，就去办手续。”

姜泽说，“行，等下我问问。”

他这一趟去日本，办了不少事情，秦崇那辆车损毁不算严重，但维修起来也费时费力，秦崇不打算要了，姜泽就在日本找了一家工厂拆了融掉。更重要的是，他确定了那一晚跟踪制造事故的人，就是秦崇那位早年因吃喝嫖赌过于出格差点被逐出家谱的大伯。

秦崇看到了姜泽传给他的证据，并不准备现在发作，打算找个机会和这位大伯好好聊一聊。

今天是个好天气，他看着海面上飞驰而过的汽艇，忽然起了海钓的兴致，“宋云霁最近在忙什么？”

姜泽眨了眨眼，表情很无辜，“我和您一样刚落地十分钟。”

秦崇说，“哦，我忘了。”

阿健看了眼后视镜，插话说，“老板问小宋先生吗？阿康跟我提过，小宋先生在忙作业，他们一组五个学生，早五点就起身，晚上十一点多才收工，係好辛苦。”

秦崇来了点兴趣，“是什么作业？”

阿健说，“具体不清楚，就係跟拍一个人，还要给他写专访呢。”

秦崇问姜泽，“你知道麽？”

姜泽说，“是一门课的结课作业，小宋说那门课已经结束了，但是作业要在暑期后提交，教授评分后才能计算学分。”

他的话提醒着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秦崇沉默片刻，“他的交换是不是结束了？”

姜泽也愣了愣，说，“是，等暑假结束，他得回去报道。不过他们大四没有课，所以他报完道就能回来。”

“哦，这样。”秦崇说。

“嗯。”姜泽点头，偷眼看他老板的神色，忽然想到什么，“今天小宋也在实验中心，我们刚好一起吃晚餐。”

-

今天是第三次注射手术的日子，宋云霁跟小组同学请了假，一早就过来了。

前两次的结果都还不错，排异反应比预想要小，但人工细胞的存活比例低于预期。这一次，医生加了一倍注射剂量，想让宋云霁体内的人工细胞浓度尽快达到标准值。

然而，跟随注射量一起加倍的还有手术后的反应，腺体肿胀，伴随少量渗液，胃痛、发烧、头晕、乏力，种种生理反应一齐涌上来，宋云霁完全招架不住，吐了两次后，才昏昏睡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黄昏，醒来时，窗边有金红色晚霞。

阿辉听到声音，从窗前转过头来笑，“你醒的正好，今天的晚霞好漂亮，我刚拍给我女友看，她也说好看。”

宋云霁撑着坐起来，靠在枕头上。他刚醒，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沙哑，“她不在双港吗？”

“她去日本玩了。”阿辉收起手机走过来，“对了，秦总和Jerry回来了哦，要等你一起用晚餐。”

宋云霁的心“怦”地跳了一下。

那条信息发出之后，秦崇始终没有回。他找了很多理由来合理化秦崇不回自己的消息这件事，但心里也知道，这只是徒劳的自我安慰。

“小宋先生？”阿辉提高声音。

“啊，知道了，麻烦请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他的手机放在电视柜充电，屏幕不停亮起，看图标，是他的课业小组群。

阿辉递给他手机，“那我去跟阿璨少爷讲一声你醒了。”

宋云霁点头，“好。”

他睡下前，组里什么消息也没有，一觉醒来，未读消息就多了四百多条，而且还在不停跳出新的。宋云霁来不及往上翻，问了一句，“我刚看到，发生什么事了？”

「大事！十万火急！今晚在通信大厦楼下的Starbucks开会，你能来吗」

宋云霁现在还有些难受，但想了想，还是回复，「好，我可能要晚到一些」

消息发出去，他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也说不清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但脑子里分明闪过了很多东西。

又过片刻，房间里光线比刚才昏暗了许多，宋云霁看了眼时间，翻身下床，到沙发边拿书包。

刚拉好书包拉链，就听到有人敲门。很轻的两声，敲在柚木门扉上，宋云霁蓦地转过头去。

两声短促的敲击转瞬即逝，似乎与平常听到的敲门声并无二致，但宋云霁就是觉得，是敲门的人不同。

他似乎能看到秦崇的样子，微微垂头，曲起好看的手指，在门上轻轻一敲。

宋云霁的心跳了起来，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屏息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听不到，门内门外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宋云霁把手放在门把上，轻轻按了下去。

秦崇抬着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门一开，他笑了笑，把手放下去，“我以为你在洗手间。”

宋云霁说，“在拿书包。”

十多天没见，秦崇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想念已经到了连自己都吃惊的地步，他知道宋云霁今天做了注射手术，见他脸色憔悴，有些心疼，“也没什么事，阿辉说你醒了，我就来看看。”他见宋云霁抱着书包，有点意外，“要走麽？”

宋云霁点头，轻声说，“我有点事。”

他没有看自己，态度有些闪避。

秦崇沉默一下，“既然这样，那就不留你了，我让阿健送你过去。”

“不用麻烦，”宋云霁从秦崇身边走过，“我同学开车，顺路带我过去。”

秦崇顿了顿，“好。”

宋云霁低着头，“那我走了。”

他背着书包，背影里有种刻意的僵直，到了拐角处，似乎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秦崇视线里。

-

将近十点，店员开始打扫卫生做关店准备了，讨论才结束。

宋云霁坐电车晃回家，薛汝君已经睡了，小螺还在看漫画，一见他回来，有点心虚，飞速把iPad掖进沙发缝，跳下来拉他去餐厅，“阿璨哥哥送来的礼物。”

宋云霁看着堆满了餐桌的盒子，很疑惑，“阿璨哥哥为什么忽然送礼物来？”

小螺一字一字地跟他解释，“阿璨哥哥，在这里指的是阿璨哥哥的哥哥。你不让我喊他叔叔，但是他好老，我喊不出来。”

小螺的表情很认真，宋云霁有点想笑，“你管秦总叫「阿璨哥哥」，那管阿璨哥哥叫什么。”

小螺说，“就叫阿璨，他说我们是好朋友，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

宋云霁没话说了，既然这两个人没意见，那他也不是封建家长，就随小螺的意吧。

他看了一下桌上的东西，一个纸袋，里面六盒不同口味的黄油饼干和巧克力，另一个袋子里是很可爱的袋熊玩偶，宋云霁提出来看了看，做得很精巧，毛色可以以假乱真，摸起来也很柔软。

他把袋熊宝宝塞给小螺，“这个给你，饼干和巧克力是我的。”

小螺着急地扒他的手，“不对吧，饼干和巧克力是我的，这个玩偶是你的。”他提醒，“里面还有一个盒子呢。”

宋云霁愣一下，往纸袋里看了一眼，果然，玩偶下还有个方形的绸缎盒子，很大，看起来像是项链盒。

他拿出来看了几秒，打开——

里面是一颗珍珠。

很圆很亮，也很大，在灯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灰紫色光泽，连绸缎衬布的流光也在这样的光辉下显得黯然失色了。

“哇——好漂亮！”

宋云霁躲过小螺的手，“几点了？去刷牙睡觉，不然明天不许吃饼干了。”

打发走小螺，宋云霁打开电脑。

他浏览了许多网页，终于在一个珠宝行业咨询的账号页面看到一条消息，「今年在展会上两度夺冠的珍珠皇后在拍卖会上被匿名买家以六万澳币的价格买走」

下面有许多条评论，都在说以珍珠的稀有性和保值程度来论，这个价格不太划算。宋云霁把珍珠托在掌心，直径18mm的大溪地黑珍珠，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回他的信息，却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是送错了？

珍珠不是给他的，只是误放到了袋子里。

宋云霁盯着珍珠看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秦崇，「是送错了吗？放在袋熊玩偶的袋子里了」

时间已经过十一点半，秦崇肯定已经休息了，宋云霁没指望他今晚就回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去浴室洗澡。

等他从浴室出来，却发现秦崇回消息了，宋云霁愣了一下，忙擦掉手上水珠去看。

「没有送错」

宋云霁盯着那简短的四个字看，觉得不可置信。没有送错，那就是送给我的，但是为什么呢？

他猜不透。

他握着手机，又像坐上了一趟名为秦崇的过山车，心里忽上忽下，心跳也跟着打鼓。他觉得，如果不弄明白这个问题，自己今晚恐怕就睡不着了，于是顾不上时间太晚，「为什么送我？」

秦崇很快回了过来，但却答非所问，「现在才到家麽」

宋云霁回，「嗯」

秦崇问，「吃过晚饭了麽」

宋云霁答，「吃了一块蛋糕和咖啡，现在准备煮面」

秦崇说，「你想吃什么，我等下回家，会经过你那里，」

宋云霁问，「您还在阿璨那里吗」

秦崇说，「对」

这么晚了，秦崇还没走……

「是阿璨不舒服吗？」

「他没事，刚陪他看完电影，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等我半小时」

「好」

对话到此结束，宋云霁的心剧烈跳着，他缓缓倒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颗珍珠，感受到了缺氧的感觉。

手机从沙发缝隙里掉下去，砸在地板上，他无暇去管，把珍珠举在眼前。熠熠生辉的珠层表面映出了他有些变形的脸，他盯着这颗温润生光的珠子看，渐渐地，发起呆来。

直到掉在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宋云霁才如梦初醒，爬起来一看，是秦崇发来的，「下来吧」

宋云霁弹起来，先把珍珠放回盒子里，小心翼翼收进抽屉，跑到门口才发现忘记换衣服，赶紧回卧室开衣柜。

小螺居然还没睡，慌里慌张地在被子里扑腾。宋云霁知道他在偷偷玩手机，此时也顾不上了，叮嘱一句，“我出门一趟，你赶紧睡，空调低一点，别吹着了。”

小螺听没听进去他也不知道，出了门直奔电梯。

两部电梯全在一楼，宋云霁拍下按钮，转身去玻璃窗前照镜子。

头发是刚洗的，T恤是干净的，鞋子也终于没有鞋带了，很安全。

他转身迈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下坠带来轻微失重的感觉，让他本就急速跳动的心更快地跳了起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两手用力按在心口，缓缓做了个深呼吸。

十几秒后，“叮”的一声，电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