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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谢明辞身前跪伏着一位鬼判官,判官帽歪斜一边也来不及扶,瑟瑟发抖地翻阅生死簿,都快翻哭了。

谢明辞右手长剑抵在他脖颈处,隐约可见一丝血线,背着身看不见表情。

时阙停在谢明辞身后不远处。

这个样子的谢明辞,他从未见过。

但不如说,这个样子的谢明辞,才是那个杀伐无情的玄微仙君。

阎罗上前几步,扫了眼地上已经拿不住生死簿的判官,道:“玄微仙君从不踏足我这下界冥府,漏夜前来,看样子是要找人?他手中的没有我手中的齐全,不如让我找找?”

谢明辞抬眸看他一眼,收了抵在鬼判官脖颈的剑。

鬼判官手中的生死簿啪一声掉在地上,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阎罗手中鬼气浮动,召出一只长不见底的巨大卷轴,密密麻麻无数文字流动其中,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他挥手铺开,说道:“生辰八字?”

谢明辞的嗓音不知为何格外低:“没有。”

阎罗眉头微微挑了下,又道:“那名字?”

谢明辞道:“……观楼。”

卷轴哗啦啦疾速滚动,淡青色的光华流转不息,片刻之后,卷轴已经铺到了底,阎罗挑了挑眉,抬头看着他:“玄微仙君莫不是消遣我,三界之中,人、妖、魔、仙,并无‘观楼’其名记录。”

“哦,”阎罗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修仙之人魂飞魄散的不在此列,自然是找不到的。”

谢明辞手指蓦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动作的,一道银锋闪过,寒意凛凛的长剑已抵在了阎罗颈侧。

空气一瞬变得剑拔弩张,威压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阎罗那点笑意僵在嘴角,喉头滚动,一时间没敢动。

他敛了笑意,道:“玄微仙君先别冲动,这抹脖子还是有点痛的。可仙君就是把我这阎罗殿拆了,黄泉冥府搅得天翻地覆,生死簿没有记录就是没有记录。”

他看了眼谢明辞脸色,立刻又道:“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

“‘观楼’这个名字不对,所以才没有记录,你要找的人或许尚在人世也未可知。”

谢明辞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时阙飘在谢明辞身后,心如擂鼓,凌乱不堪,袖袍下的手攥紧了,下意识想往后退了一步。

铛铛一声,玉笛掉在地上。

那其实是无声的,时阙并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虚空之中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但他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蹲身捡起玉笛,谢明辞忽然偏头往地上望了一眼。

地面散落无数碎裂的琉璃镜面,碎镜之中映不出时阙的影像,谢明辞若有所觉地看向空无一物的某处,隔着虚空与他在镜中四目相对。

时阙看见镜中映出谢明辞冷白利落的下颌轮廓,和一双深如幽谷,隐隐泛出疯狂血色的眸子。

那根本不该是一个上界仙君的眼睛。

心脏咚一声重重撞击胸口。

时阙瞳孔微微缩紧,耳边嗡鸣声响,恍惚天地间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袭来,时阙从这个场景中被强制抽离。

睁开眼时,意识已回到了客栈床榻上。

额角渗出冷汗,胸口急促起伏,手脚冰凉。

时阙望着月白色的床顶纱帐,缓缓闭上眼,手覆住眼睛喘了很久,才平稳了呼吸。

……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怎么会看见谢明辞身边的景象?

时阙坐起身,随手松了松过紧的领口,低头看见枕边静静躺着一只牙色玉笛,福福却不见了踪影。

他拿起玉笛,微微眯起眼。

这应该就是福福的原身福晖笛,他会看见这些,难道跟这只鸟有关?

……

眼前又浮现出最后那个画面。

握着玉笛的手攥紧了。

是巧合吗?

一定只是巧合,要能看见早看见了,只是恰好看了过来。

时阙深吸一口气,失力倒回床上,整个人蒙头蜷缩着钻进被子里。

完蛋了,谢明辞好像不太相信他已经死了。

都怪那个多嘴的阎王。

谢明辞……

有这么恨他啊。

甚至得知他死了都不甘心,还要纡尊降贵亲自去冥府确认他的死讯。

……

时阙浑浑噩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清醒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

一夜过去,人已经冷静不少,有余力思考旁的事情了,这才察觉有些不妥。

他立刻拿出最后一张传音符,凝聚灵力燃起:“衍之衍之,你能听到吗?”

能即时沟通的传音符起效时间短,若对方恰好没听见,等符燃完就废了。但如今事态紧急,时阙等不得了,只能赌一把季衍之恰好带着传音符。

所幸很快符里响起回应:“阿阙吗?我在。”

季衍之兴奋道:“你还好吧?交给我的事情已经办好啦,观楼已死的消息和信物都放出去了,并且我让下面那些灵宠四处散播消息,现在消息起码传了十八手……”

“等等衍之,你先听我说,”时阙来不及解释假消息可能已经被识破的事,“你在东洲做的这些,没被人发现吧?”

“被谁发现?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不小心得罪的很厉害的人吗?怎么会,他又不认识我,没事的啦。”

这两人确实没见过面,不存在认识的可能。

但时阙心中仍是有点不安。

如果谢明辞认定了他未死,那么观楼已死的消息就是假的,以谢明辞的敏锐,即便消息传了十八手难以追溯源头,也不代表真查不到源头……那样的话,季衍之继续待在东洲就太危险了。

传音符已经快燃到底,时阙加快语速:“之后再给你解释原因,你现在先尽快离开东洲来找我,我去天莲城等你……”

传音符噗一声燃尽了。

时阙:……

好家伙,断的真是时候。

也不知道季衍之最后到底听清楚没有。

时阙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他已经没有其他能联系季衍之的传音符了,这种符咒必须事先在上面留下对方的印记,才能联系到对应的人,只能下次见面的时候让季衍之多给他几张。

算了,虽然季衍之不一定能来找到他,但只要他能及时离开东洲就好。

时阙随手倒了杯茶润润喉,大约是精神有些恍惚,等杯子拿起来往嘴里一送,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说好的天字房呢,怎么连茶水都没有。

时阙不悦地抿了抿嘴,提着茶壶推门而出,在走廊里撞上客栈仆役。

仆役看见他眼睛一亮:“道君醒了呀,上午没见您出来,还有些担心呢。”

时阙将空荡荡的茶壶递给他:“茶水没了。”

仆役连忙接过:“道君勿怪,早上送茶点的去过,叫您您没应,就没敢进去打扰您。”

哦对,一般仆役是不能私自进客房的。

不能私进客房……

时阙隐隐觉得哪里没对,琢磨了一下,忽然呆住了。

这么说来,那之前和谢明辞一起住的时候,早上那碟朱桃糕是谁拿进来的?

“道君,道君,您看现在需要茶点吗,马上让人送,或者现在二楼雅间有座,人少清静,您要不去用点东西?”仆役问。

时阙从恍惚中回神。

不敢深思。

有时候,放弃思考也是放过自己。

“去雅间吧。”时阙镇定道,“把你们这儿最好吃的全都上一份。”

这里是个叫溪州的地方,离景阳仙宗远,吃食口味也大不相同,几乎每道菜里都放了辣椒,放眼望去红彤彤一片。

连汤里都散发着辣椒的香味。

不知道在他被谢明辞杀掉之前,能不能把这世上所有好吃的都吃一遍。

时阙自虐般浅尝了几口,感觉喉咙在烧火,滚滚热泪淌了下来,呛得连连咳了好几声。

时阙用袖子抹了抹泪,感觉心情似乎好点了。袖中的牙色玉笛颤了颤,化作小肥啾钻了出来,啾啾地冲着桌上的菜叫。

“福福你醒啦。”时阙曲起指节挠了挠福福脖子,“你昨晚怎么回事,你还记得吗?”

“啾?”

福福被挠得浑身一颤一颤,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时阙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要吃东西吗,你看这个怎么样?”

时阙夹起一块红彤彤的辣椒。

鸟喙快要碰上辣椒时,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辣椒喂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时阙循声望去,窗外趴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清俊白皙,尤其一双眼乌黑清澈,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身上冬青暗梅纹袍子有些旧,但很干净。

一般凡人遇见修道者,多少会有些敬畏。这位少年周身并无半分灵气,不像修道者,但看向他的目光并不害怕。

时阙换了几根青笋丝喂给福福,说道:“它是灵鸟,万一要吃呢。倒是你,趴在那儿不会掉下去吗?”

少年笑了下,很无所谓的样子:“这个不用担心。”

他目光在桌上餐食上隐晦地停留几息,又移开目光,挥了挥手:“走了……”

与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肚子咕咕的叫声。

一晚上心情都太过紧绷,突然遇见个这么有意思的人,时阙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少年表情略显尴尬。

时阙看着他,缓声道:“来都来了,这儿这么多菜,不帮忙吃点东西再走吗?”

少年:“……”

少年:“多谢。”

他利索地翻身进来,身形瘦削却又很好看。时阙让仆役添了副碗筷,转头看见少年先去一旁的流水亭台边净了手,才过来坐下。

他应该是饿极了,端上碗只顾吃饭一声不吭,但即便如此,吃饭的样子并不狼狈,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涵养良好的雅正仪态。

左手执筷,右手手腕处用褐色皮质护腕缠了几圈,衬得手腕有些过分羸弱纤细。

躯体会有饥饿的反应,确实是身无灵力的凡人。

时阙没什么胃口,只端着茶杯慢慢喝,偶尔喂给福福几根青笋丝,福福被辣了几次也不上当了,扭头拒绝。

“多谢款待,我叫孟二。”孟二放下碗筷,“恕我多嘴一句,你这只灵宠很不一般,不过近日这附近有不少不轨之徒,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时阙点点头。孟二又从窗户翻身离开,雅间里安静下来。

时阙望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指节微微曲了下,忽然想起以前每当这个时候,会有人在他手心放一枚化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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