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是兄弟。”陆昶态度坚决,一句不让,闭眼躲开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的手,“你亲口说的,刎颈之交。我怎么可能会抛下哥们儿不管。”
手悬在半空,南亦行一瞬落寞,握了握拳用力一甩,被他的坏态度激出几分火气。
“行,要躲是吧,不认是吧,好样的陆昶,可真是好样的,你等着。”
放过狠话,南亦行气呼呼转身,发泄情绪般摔门离去。
武林高手气急败坏之下使得劲儿有多大可想而知,实木门板传出“砰!”一声巨响,关门带起的风呼了陆昶满脸,连衣袍也被气流鼓起来。
遇见难题作大死,陆昶定定看着南亦行离去的方向,一时竟不知道该感慨“他好爱我,连打一顿消消气都不舍得”,还是该庆幸自己没挨揍。
……
脖子一道血呼拉碴属实不咋吉利,陆昶到底是没能吃上新娘子的出阁宴。
周简全权代表徒弟和诸葛曦一家还有南起一行人美美吃席,而可怜的陆姓徒弟只能留在山上面对另一拨娘家人。
“挨揍了?”全天行剑派唯一不能去吃回门宴的新郎官元州同志幸灾乐祸嘲笑,“哎呀,自找的。”
陆昶面无表情掀开从山下买回的酒坛子,给新郎官满上一大碗。
“不敢劳烦陆少主,怎么,不是昨天你骂我的时候了?”
话虽如此,元州屁股坐得那叫一个稳当,安生端起来酒碗吹了吹冰凉的酒,抿一小口,满意无比。
“入喉醇香,余韵悠长,好酒好酒。”
“要是没词了可以不用硬凑。”陆昶一秒环视监考时抓耳挠腮凑八百字语文作文字数的心腹大患们。
“本人自幼熟读四书五经。”
“呦,读书这么厉害呢,有什么功名?”
“……你有功名?”
“不才,硕士研究生。”
“研究什么生东西?生孩子还用研究?”
陆昶险些被酒呛死,恨不得用眼神把元州片成猪肉卷。
“你是人?”
元州充耳不闻,十分愚蠢地恍然,义愤填膺指责,“我师弟是男人,男人不能生孩子,你再研究也没用。”
有些代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难逾越,陆昶脑袋青筋一跳一跳,跟这个连小学毕业证明都没有的人说不通。
“啥啊,少胡说八道泼脏水。”
“一说不过就急眼。”元州撂下碗,“不是我说你,纳妾劈腿找什么所谓的红颜知己都是乌龟王八蛋才干的事,想当爹就别招惹我家小七。”
“我真求你了,少胡说八道行吗?”陆昶警惕瞟向门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是服了你了。一天没整死我,你浑身刺挠是不是?”
“我,陆昶,从身到心清清白白,苍天可鉴啊。”陆昶一口闷干净,发誓指天。
“清清白白陆少主可没少欺负我师弟。”
提到这个,元州没好气,给了陆昶一个毫不委婉的白眼,一拍桌子,“小七早上离开的时候眼还肿着,你怎么还把人整哭了。”
陆昶心疼但是油盐不进,“我也哭了,可能脸皮厚,人老皮松不显肿。”
“是脸皮厚,要不是这大喜的日子还有小七和师伯拦住了师父,你少不了一顿打。”元州胳膊肘撑着桌面凑近,“男儿流血不流泪……你到底说啥了?”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吗?咋还年纪轻轻就记事了。”
昨天说过的……哦,那就还是提了分开。
铁了心要分手干嘛在这里喝闷酒,还捶胸顿足对天发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甩了。
元州真让陆昶说懵了。
“莫名其妙。”他暗道,然后给陆昶倒了满满一碗酒,拿着自己只剩酒底的碗碰了碰,“干杯。”
陆昶瘪嘴,白眼呼之欲出,“当我傻?”
元州有理就要声高,“明日是我大婚,今日可万万不能喝多了。”
“哎呦我去,可真有理。”陆昶怼不过,端起酒碗服软,“成成成,你结婚你最大。”
痛快满饮后,陆昶眼疾手快拦住还想倒酒的新郎官,给自己叠甲,“不过呢,明天有事,我明天也有公事,这一碗就差不多了。”
“啊对,你也有事,是不能多喝。”元州悻悻收手,不由得发愁。
一对上陆昶锐利到像极了教习先生查课业的眼神他就心虚,一心虚就忍不住碎嘴子念叨。
“既然如此,你干脆拎包茶叶来多好,非带一坛子酒又不喝……”
“昨天多有冒犯,这不是想着给师兄赔礼道歉吗?”陆昶哈哈一笑,“但是没想到元师兄要灌我,这诚心喝酒当然奉陪到底,成心把人灌醉就不大合适了,您说呢。”
元州尴尬摸摸额头,“哈哈是,师弟到是敏锐。”
南亦行不在,陆昶索性也不再装的像个人一样,自恋指指脑袋,“早就说过了,本人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于足以傲视群雄的大脑。”
他漫不经心把玩酒碗,稍加思索,道:“把我灌醉,然后呢?难不成打算把我绑回扬州当上门徒婿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呃……”
陆昶轻笑,“小兔崽子,胆儿可真肥。”
元州讪讪,“师伯当时就在十步之外,肯定能听见,她不光没说不同意,还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直冲我比大拇哥,师父也默许了。父母之命都有了怎么能算绑呢。”
“不算绑那算啥,态度比较强硬手段比较暴力地……请?”
“对对对。”
“对个头,纯土匪逻辑。”
这熊孩子,放狠话让他等着,结果跳过交流直接绑人是吗?
可可爱爱又纯情的小龙傲天怎么还有偏执病娇倾向,陆昶真是没招了。
他不想多费口舌,“你就打算纯灌,没点儿蒙汗药什么的?”
“……”
元洲从来没觉得屋顶横梁如此曼妙,如此值得细细品味欣赏。
横刀极为无语地抽出一半。
“说话。”
“有的,蒙汗药有的,上好的蒙汗药,一包能让人三日不醒,你来之前我兑另一坛酒里了。”
“酒呢?”
“……床底,我没敢拿出来。”
陆昶侧过身探手,内力一转,床底酒坛长了眼一样凌空飞入掌心。
元州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摸摸脖子,更不理解陆昶怎么会被小师弟伤到脖子这种要害处。
陆昶掀开坛子盖,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坛中满是黄白色粘稠到插根筷子都不会倒的不明物质,让人一秒环视九品芝麻官里的情节。
“这是酒?”
陆昶其实更想问,元州是不是有个小名叫常威。
“这是兑了蒙汗药的酒。”
陆昶抄起元州的酒碗剜了点儿出来,举起来端详,“一包晕三天,这个量……你是准备药死我,还是想让我就此长睡不起?”
“从兖州回扬州大概一个多月,我就,就兑了十几包进去。”
谁知道蒙汗药兑进酒里之后那叫一个越搅和越黏糊,都成粥了。
陆昶甘拜下风,“师兄啊师兄,你可真是天才。”
元州羞愧难当。
“南亦行什么时候回来?”陆昶略带嫌弃把混了蒙汗药的一碗一坛推远,拍走手上脏东西。
“未时左右。”元州警觉,“怎么,你要兴师问罪?”
“我可没这个资格。”陆昶大喇喇把自己瘫进椅子,双手背到椅背后,努努嘴,“快绑吧。”
峰回路转,事情开始诡异起来,元州始料未及,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原本拗不过师弟帮忙绑人就已经很超出正人君子的行事范围了,中间事情办的一团糟全被陆昶看破,最后应该醉晕的人还主动要求被绑起来。
到底唱的哪一出啊,元州内力哀嚎。
陆昶无可奈何重复道:“愣着干啥呢,不是要绑我吗?”
元州悟了,啥锅配啥盖。
“是不是偷摸骂我呢?”被五花大绑的陆昶冷不丁出声,“我不是受虐狂,也不喜欢被下药,也不喜欢被绑。”
话虽如此,可陆昶如今被麻绳捆成阳澄湖大闸蟹,说再多都像在欲拒还迎。
“早上他走了,但是话得说清楚。要是南亦行觉得这样聊天踏实,这么聊也行……”
元州悄么声挪动脚步,酒坛剂量有点儿过头了,他想再拿包蒙汗药塞进陆昶嘴里。
“……元师兄,我对你显然并没有这样的包容心,要试试在下药之前我能不能挣开绳子给你一刀吗?”
可惜,元州并不想突遭血光之灾。
……
郡守府。
出阁宴虽说只是宴请何其姝那头的亲朋,可满江湖到处都沾亲带故,更别提何郡守还有不少官场好友,故而这宴除了设在府邸还额外摆了满满当当一酒楼。
满坑满谷的亲戚里能在何府吃席毫无疑问都是至亲。
同一师门的人,除了周简、遣去西北办差的三师兄郑则、已经过世的四师姐连意临还有新郎官六师兄元州有事没来外自然全在至亲之列。
主桌十余人,就是何其姝亲眷加到场的南起师徒四人。
出阁宴午时开始,不过一刻钟,嫁闺女的何郡守就眼泪汪汪拉着亡妻留下的唯一一个宝贝闺女还有算是男方长辈却同时感受到嫁两个闺女有多痛苦的南起说小话。
师父抽不开身,徒弟自然要代劳敬酒,大师姐徐来二师哥林知书义无反顾扛起重任。
作为全场年纪最小的南亦行,在长辈眼里满十八自动减十岁,随便一动就能收获一圈长辈夸赞。
他虽然心里挂着和陆昶的事,可没打算师姐出阁宴上提前跑路,心不在焉熬了一个时辰,席还没散。
喝醉的南起跟何郡守充分交流后,两个老父亲痛哭流涕挥别,又分别揽住自家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嘱咐。
至于嘱咐什么,南亦行听了半天,总结出一句话“没有一个老丈人会看女婿顺眼”。
“小七,你看上那个浑小子哪了,除了模样好点儿,救过你几回,简直毫无可取之处,今天还把你气哭了,要是成了亲不得天天受欺负,这哪行。”
南起第无数次重复,“我啊打心底不同意这门亲事,就算他是师姐的徒弟也不行,听师父的,咱另找个听话的能伺候你的俊俏公子哥。”
南亦行也第无数遍耐心说道,“师父,陆昶对我真的很好,他只是……太喜欢我了,所以免不了害怕。上天入地,徒儿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