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强调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南亦行随便找个由头打发走了周九,然后窜上了客栈屋顶,抱着腿坐下吹冷风。
荆州比不得扬州,天彻底黑了后,城中街道连叫卖的商贩都没了影踪。
放眼放去四处都空荡荡的,除了客栈里临时住宿的江湖人发出声响,只有寒风偶尔呼啸而过卷起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不至于太过寂静。
而这一切,都被南亦行完全忽略。
与陆昶过往近四个月的日夜相处配上不小心听到的交谈内容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循环慢环。
他呆呆放空所有思绪,任由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下捶打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慌乱褪去,隐秘的欣喜悄悄爬上心头。
南亦行只剩一个念头,陆昶……心悦于我?
细细品味了良久,欣喜中又生出困惑。
他们怎么就不会有结果了?
自己怎么又会恨陆昶?
都没试试,真是的。
这念头一出,南亦行惶恐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嗔怪陆昶不主动。
被寒风吹了小半夜才消下去的面红耳赤再次耀武扬威出现,他双手遮脸,整个人都僵住一动不动。
难不成我真的也……可那明明都是做戏,怎么会?
南亦行自顾自和理智搏斗良久,不得不承认,他大抵约摸可能是真的对陆昶心思不单纯。
……
自从那天傍晚和周简透完底,陆昶扎扎实实过了四五天吃了睡睡了吃,定时定点被中药苦到反胃还要被扎成刺猬的颓废日子。
无他,自那之后,南亦行再也没找过他。
只有成赟每天来陆昶屋里点卯打卡,盼着陆昶早点儿审完万事通,自个好报仇雪恨。
换做一般人早就翻白眼撵走成赟,奈何陆老师不是一般人。
他本来就是闲不住爱操心的性格,再加上南亦行偷听之后就没影了,他更是心慌得要死。
可他心里发虚,还对南亦行到底有没有因为周简横插一脚后偷听到的内容开窍期待又不期待,所以不敢主动问南亦行的事。
除了百晓生给他扎针时主动提了句“南少侠半夜出去吹风着凉了”,以及周九纯洁如同弱智般地告状“南少侠那晚把买来送您的糖块丢在院子里被人拿走了”以外,陆昶对南亦行这几天的情况一无所知。
这不,刚得了白大夫能下床走动走动的敕令,陆昶立马披了件外衫被成赟架着出了门。
路过南亦行房门时用余光极其不经意的一瞥。
嗯,房门紧闭,啥也没瞥着。
“你要偷啥?”成赟顺着陆昶的眼神一顿瞅,也没看见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陆昶平和道,“偷偷地离开这里。”
“早说啊,我晚上过来给你提溜走不就得了。”成赟无缝接受这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大白天多不合适,想偷跑就得夜黑风高才应景。”
陆昶抹把脸,怀疑人生,“您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好说出口的职业,业务未免太熟练了吧。”
与此同时,紧闭的屋门打开,百晓生从里头冷不丁钻出来,捕捉重点后提醒,“你要去哪窃玉偷香?当心被教主打断狗腿。”
“耳朵不好可以剁了,少乱扣屎盆子。”成赟拧起眉头,“你怎么在这个屋里?”
“对啊,屋里……那谁呢?”有了正当理由,陆昶当即站定,眼神飘到屋里寻觅。
“南掌门从扬州寄了信给教主和南少侠,昨晚到了,今早周九来禀报后他们便出门一道去了我教在本地设立的驿站。”
百晓生斜挎药箱合上门,拦在过道,继续说,“少主请回吧,屋里转转差不多了,外头风大,省得您也着凉了,病上加病给自己找罪受。”
长辈间的矛盾是长辈间的事,大夫发话了,成赟自然不能不顾医嘱硬拉着伤员大侄子出门,见状又架着陆昶回了屋。
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就又回了屋的陆昶:……
病人不能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白长老!”他隔空呼唤。
“哎!”百晓生同样隔空高声回以呼喊,“啥事?”
成赟:“就两步路,你走过来能累死?”
“你就话多。”百晓生大踏步进了屋,怒目而视切成慈祥微笑,“少主叫老夫何事啊?”
“您知道他们啥时候回来不?”
“驿站就在对面那条街,辰时初便去了,算算时间,应该马上就到了。”
百晓生又补充道,“教主带您二位回来时曾给南掌门寄了信说明情况,可一来一回寄信,少说也要费上半月之久。如今不过九日,鸽子把翅膀飞断也没有如此神速,应当是天行剑派中另有急事。”
“是不是要吃席了?”成赟隐约记得听人说起过,天行剑派有对过了三书六礼的后生。
百晓生同意,“教主也有份,真有可能。”
陆昶如今想不到好事,犯傻问道,“吃席啊,谁去世了?”
百晓生、成赟:“……”
“喜事的吃席,喜宴。”百晓生纠正,“南少侠的五师姐六师兄,兖州郡守何征的千金何其姝和归一门现任掌门元捷之子元州。”
好耳熟的兖州郡守,难不成是被斩三刀李池劫了贺礼的那个?
怪不得在鬼市时南亦行多看了李池好几眼。
南亦行的师姐师兄背景居然这么大,有个省长闺女就算了,陆昶不解,“归一门掌门之子为啥要拜到南师叔门下?”
成赟不知道他在奇怪个啥,“人家孩子愿意呗,往前倒千八百年,各派都是一家,拜就拜了,哪有那么多规矩限制。”
“啊~居然是这样。”陆昶又被上了一课。
前药王谷谷主现魔教长老白骁:“门派之别不可取。”
……
对街,魔教驿站。
临近年关,愿意花重金给家人寄信的游子不在少数,驿站生意正兴隆。
周简没个教主架子,路过打了招呼就让他们忙自己手里的活。
南亦行一笔一划写好回信小心吹干后交给周九。
周九拿了信乐颠颠跑去驿站后院笼舍扒拉对应扬州的鸽子笼。
“真是好事一桩。”周简看着手里的请柬感慨,“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多好。”
南亦行也满是笑意,“婚事定在明年的二月十二,如今还不到腊月二十,年后动身的话……先顺水而下到扬州再走南北运河赶去兖州,时间绰绰有余。”
“在理。”周简对他设想的安排给予肯定,“如今你与阿昶有伤在身不宜长途奔波,到年后能恢复些,只是这个年怕是要在这里过了。”
南亦行习惯了四处漂泊,不过是在异乡过年而已,更何况还不是孤单一人,这算不得什么。
“无妨,晚辈还没在荆州过过年,这一回算长见识了。”
周简爽朗一笑。
“不光让你过个好年,你们两个的生辰也要好好庆祝一番,三喜临门……不,四喜临门,正好去去晦气。”
“正是!”不过脑子捧完场,南亦行懵了下,“陆兄二十一岁生辰要到了?”
“哈哈不是,今年算他的二十岁生辰。”
南亦行更懵了。
他记着见面那会儿陆昶在这个世界就满二十岁了。
周简思考了下,解释,“我从哪知道他具体哪天生的,这不,腊月二十八捡到的那天就定成他生辰了。但是吧,这日子一是太靠后了,二是比他的真生辰小了几个月。论起岁数太麻烦,索性不论这个,过完年就直接给他长一岁。”
南亦行绕了绕,“所以,生辰不作数,陆兄过完年没到二十一岁,但说起来是二十一岁。”
“对喽。”周简颔首,“说来,当年南起捡到你时,你也应该有几个月大了,论起来你也早就满十八岁了。”
这点,南亦行还真没想过,不过也没影响。
他默念了几遍腊月二十八。
没几天就到了,不知道备礼还来不来得及。
周九撩开门帘,边走边拍身上沾到的碎羽毛绒绒,快步折返回了大堂中,禀告:“教主,南少侠,回信送走了。”
此行任务完成,周简把请柬揣进怀里,带头出了驿站,南亦行和周九落后一步跟着出门。
“什么时候动身去吃席?”周九咽了咽口水,暗戳戳问南亦行。
南亦行目不斜视,“年后,具体时间还没定。”
“这要问白骁。”周简强势介入话题,“叫掌柜提前备好船只和行李。”
吩咐谁谁心里有数,周九严肃脸,不管周简看没看见就在她背后抱拳,“属下遵命。”
南亦行目睹全程,心说,神一阵鬼一阵,变脸也不提前说一声,跟要刺杀谁似的。
……
客栈留守三人的猜想很快得到验证,只是从驿站回来时南亦行却不见了身影。
成赟又去了鬼市捞尸,百晓生拽着刚跟掌柜交代完任务的周九去后厨洗药材熬药。
周简看着陆昶那要问又不敢问的窝囊样来气,给他一个眼刀,“再不说话抽你。”
“咋这样。”陆昶委屈抱头,“师父,前几天您说话还轻声细语的,现在舍得要抽我。”
“伤都快好了,矫情劲儿别往我身上使。”周简表面嫌弃。
好不容易设下面子身段撒娇还被撅回来,陆昶心塞,把自己瘫成一张饼,“好好好,那我直说了啊,南亦行去哪了?”
“不知道。”
“啊?”
“他个大小伙子要自己出去逛逛,我总不好事无巨细问清楚吧。”
“自个不上心点儿。”周简把请柬盖到陆昶脸上,“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这没话说,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到岁数还单身的子女能在收到婚礼请柬的父母面前抬起头来。
好在陆昶现在不是快三十,他才二十岁。
二十岁的陆昶揭开脸上的请柬,笑得灿烂,“徒弟才二十,您着啥急。”
周简双手把请柬铺开盖回去,“盖好遮羞布吧,少装傻,我说得是成亲的事吗?”
“听不懂啊听不懂。”陆昶躺平扶着遮羞布,郁闷道,“正事一箩筐没干,白长老不让我出门,南亦行也不来找……甚至有点儿躲着我,我想努力都不知道咋努力。哎,等伤好点儿,我还是发愤图强审万事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