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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异样

那个叫周冉女记者居然是情报人员的遗孤?陆靖遥目光微动:“她母亲呢?”

“烈属抚恤金早年贬值严重,她母亲性子硬,没去领救济,在防区第一伤兵疗养院干了二十年的后勤保洁,五年前意外事故去世了。周冉属于烈士遗孤,退役老兵协会和下城防区工会一直护着她。”

干员一脸难色地解释:

“外界本来就在盯着我们对待退役军人的态度,如果这时候安保科拿战备条令把周冉关进去,明天老兵协会和工会就能找上门来。这人身份太敏感,硬碰不得。陆上校,你说……?”

陆靖遥合上卷宗,语气不见波澜:“按正常流程核验身份,查验随身设备,口头警告后放人。”

干员表情疑惑:“就这么放了她吗?”

陆靖遥没回答,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她平时的工作和人际关系怎么样?”

干员愣了愣,回忆道:“我们刚才调取了她的发稿记录。周冉是暮城大学新闻系毕业,先后任职过几家媒体,但因为文章总在揭露大公司黑料——哦,主要是创联——还调查过防区违规排污,但由于风格太犀利,人缘也一般,全被扫地出门了,现在是个独立记者。不过,可能也是因为公然和公司唱反调的缘故,她平时相当谨慎,点外卖会试毒,乘车出门时甚至会要求检查车辆的制动系统,工作上很少出风头。在今天之前,她很少像这样刻意招摇,朋友也很少,平时来往的人基本都是工作关系。”

点外卖都要试毒?这可不是一般的谨慎……是因为她父亲的职业和死因的影响吗?陆靖遥微眯起眼:“问出她的消息源了吗?”

“嘴很硬。”干员有些无奈地摇头,“她咬死了新闻署的豁免权,一口咬定是根据公开数据推导出来的技术疑点,全程拿法条跟我们兜圈子,一个具体名字都没吐出来。需要使用更进一步的方法撬开她的嘴吗?”

“先不用。”陆靖遥对周冉不交代并不意外,没人会一下子就把自己的线人供出来,“个人物品检查了没有?”

“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除了手环和隐形电子眼镜意外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哦,还有一台旧的平板电脑,里面装了一些一些稿件和个人文件什么的,甚至连网络通信模块都是最老的民用制式。”

公关部干员叹了口气,试探着问道:“上校,上面政务次长刚才又打电话催了,问到底怎么处置这刺头。安保科的意思是,虽然动不了她的人身自由,但找个‘妨碍防区公共秩序’的名头,把她的采访资质吊销半年总做得到吧?”

“吊销资质?”

陆靖遥转过身,将战术笔轻轻搭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父亲的名字刻在荣誉公墓的纪念碑上,母亲在伤兵疗养院干到死,全工会和老兵协会都在看着,难道你想看到军方遗孤被抓这种新闻铺满全网?嫌今天的发布会闹得还不够大?”

“那……就这么放她走?”

“按正规流程做完笔录,口头警告,放人。”陆靖遥神色冷淡地吩咐,“不过——”

陆靖遥叫住了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把她的神经脑芯信令调出来。既然她用的是合规记者证,脑芯里就必须常驻防区公共服务基站的底层信令。通知技术科,把她的信令接入二环天网的暗线监控序列。别惊动她,只记录她的实时轨迹和通讯交互。”

“明白。”干员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上校……您觉得她背后真有人指使?”

陆靖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脑海中飞快掠过周冉发言时的细节。

干员的话确认了她的观察和推测,周冉确实不是一个擅长当众演讲的人。说话的时候,虽然她看起来很犀利,但陆靖遥的义眼能清楚看到,刚刚当众提问时,周冉的手其实在微微颤抖,这是极度紧张才有的反应。这样一个人,今天却选在全网直播的发布会上,当众把特勤局刻意压下的名字和疑点全挑了出来。

人们做任何事都有目的,那么,周冉冒险做这件事的等价的目的是什么?无论是为了职业道德还是博眼球抢头条,她应该都明白,在特勤局的场面上这么做不仅拿不到她想要的回答,还会让自己惹上麻烦。还是说,她拿准了自己的身份敏感,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无论她的意图是什么,现在因为她,这件原本可能在台面下压住的事情被直接推到了公众视野里,想要迅速结案就没那么容易了。从陆靖遥的本心来说,这样的发展她其实是乐见的。易楚生的死,显然没那么简单,也不应该被那么简单就定性。

至于索恩的指示……陆靖遥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忽听耳边一震,来自李蔚的信息又跳了出来,她迅速读了一遍,眼底的寒意骤然凝聚,抓起桌上的配枪与军帽,利落地扣在大檐帽下。

“叫第一机动组备车。”

她推开指挥室厚重的防爆门,大步迈入长廊,军靴在地砖上敲击出急促如战鼓的节奏:

“立刻去第三羁押所。”

另一边。

连映看着李蔚和羁押所的人对峙,刚想说什么,忽然感到现实世界里自己本体的肩膀忽然被一只温热肉乎的手轻柔地拍了拍。

“恩人那,醒醒,休息时间到啦。”

耳边响起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是任嘉实。

到时间了?连映心中一动,来不及和李蔚道别,眼前就蓦地一黑,共鸣链接在□□猝然受到外力触碰的瞬间骤然溃散,深层识海中,那种与李蔚五感相连的微弱抽离感迅速衰退,感官迅速回流到现实中的这具躯体里。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苏打消毒水气味,头顶换气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连映努力稳住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体态微胖的任嘉实正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白大褂的领口有些发黄,两只肉乎乎的手捧着冒热气的保温杯,圆脸上堆着和气的笑,眼角的褶子里全是松弛随和的神色。

“瞧瞧,监护仪刚才都开始报低频提示了。”

任嘉实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床头的显示屏,笑眯眯地说:

“按规程,十几分钟前你就该被移送过去了。不过,我看那边也没审完也没人来催就没叫你,白送你整整十分钟安稳觉。不过这会儿你可真得起来了,押送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再赖下去,让他们直接进来把你抓走可不太舒坦。”

他语气依旧很松弛,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好像外头快要把天捅破的巨大风暴跟他杯子里泛着沫的温水毫无干系。

连映撑着冰冷的床板慢慢坐直身体,迎上那双藏在肉褶子里笑眯眯的眼睛。对方冲她眨眨眼,忽然探过身来,意味深长地低声道:

“听说审查组已经在三号审讯室就位了,要对你做卢维死亡案的第一轮正式口供核验。走吧。说话的时候要多留心,该说的说,该吐的吐,可别有所隐瞒哪。”

“……我明白。”连映迎上任嘉实的目光,目光沉静:“走吧。”

她轻声说,起身朝门口走去。

沉重的合金门在她身后无声滑上,隔绝了任嘉实的微笑和祝你好运的口型。

跨出这扇门的瞬间,连映手臂上的汗毛毫无预兆地竖了起来。空气里有一种令人紧张的异样感,在她休息的短短这一段时间里,羁押所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了。以往混杂着旧机油和劣质卷烟的沉闷感被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高效消杀药水味。

连映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圈:墙面和地板也更干净了。这倒也好理解,黄总统派来的督察组虽然高调进驻羁押所,名义上占着钦差的优势,但这地方毕竟是军方的地盘。强龙踩进了深水区,军方不会任人拿捏,但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副武装来应对。

为了应付联合核查,羁押所大概在极短的时间内重置了内部秩序,平时极少开启的备用高频通风系统正在头顶低鸣,气压和温控都被强行拉到了战备级的清洁标准。

但是,仅仅是通风气压的改变和高浓度的消杀水,真的会让人产生那种如芒在背、甚至近乎战栗的实质性感知吗?还是说,经历了卢维的暴毙和连番高压之后,她也无可避免地变得神经过敏,想多了?

连映深思着,走在封闭通道的正中,被两名全副武装的持械警卫严密地夹在中间,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混杂着他们手中制式电击棍通电时的细微高频震颤通过空气传入连映耳畔。

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类存在的感觉令连映心底微微一松,但立刻,她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这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过于一致了。在冷寂惨白的走廊里,连映隐约听出,一左一右两个身高、体重完全不同的成年男性,他们吸气、停顿、呼气的的频率,居然是一致的。而且,不仅是呼吸,连他们指骨紧扣着的那根高频震颤的电击棍似乎都能达成一种诡异的同频。

连映后背不由渗出一层冷汗,在心里悄悄猜测:羁押所又重新启动了仿生机器人警卫?或者,这只是精锐狱警在极端戒备下,长年共同训练出的步调一致?又或许,是她马上要接受审讯,有些神经过敏了?

想了好几个合理的解释,连映心头那股不对劲的违和感却没有消散。她试探性地将步伐放缓了半拍,前后的戒护员没有出声呵斥,只是跟着她,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连映后颈不受控制地一阵发毛,刚想开口问一声,忽听前方的拐角处响起一声沉闷的开门声。她心里一松,循声望去,伴随着越来越近的杂沓脚步声,两名佩戴银色徽章的调查员架着脸色灰暗的苏姨,从走廊拐角处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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