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使一愣,仓促措辞道:“为达豫州府君之意,本该前往祭扫,惟闻将军辞府北上,又知尊驾有恙,外官不便叨扰,俟见许,乃敢遥拜一二。”
云映初面无表情:“你所言之事,我已得知,只是如今深秋时节,关市萧条,为何不待来年春后?”
话题转得跳脱,上一刻好似还在责难豫州来使为何不去祭扫,片刻的功夫就开始询问起买卖。来使暗自揣摩一番,感觉眼前这位来头不小的年轻妇人似乎是对自身所提之事有兴趣,一开始的责问当是铺张声势的下马威。
思及此,他也从容了几分,施施然向上拱手:“有告侯夫人,本州商户自是打算赶着春夏开市时候走一趟,只是形势比人强,上半年关中的境况,想来侯夫人应当比我等下郡之民要了解。”
说到此处,来使好似忧愁不已般长叹一声:“生漆不能久存,万万等不及来年,我家府君素知贵府怀仁友睦,故而腆颜相求。”
“若是不答应你,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了。”云映初端起身边案几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其上蒸腾的水汽。
“不敢当侯夫人此言,只是州郡间寻常买卖,允或不允,但凭侯夫人心意。”来使着人打开一张舆图,在青州西北边界上指点了二三处,“自然,我家府君也不会让贵府为难,此行只借道这几座城池,绝不多犯,过后便会奉上此行三成利润。”
来使从容垂首一礼,眼神却始终落在珠帷之后的云映初身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侯夫人不要见怪。”
“三成利润。”云映初浅抿了口茶水,“那可不少啊。豫州还有的挣吗?”
来使一笑:“我家府君久仰镇北将军大名,早就有意结交,如今既然开口,便不会叫贵府亏损。再者,还为着一事......”
“何事?”
“兖州恶行府君早有耳闻,实所共愤,将军兴兵征讨,豫州力弱无可助,也只能在财货上略表心意。”
云映初抬眼:“这么说来,倒是豫州府台一片诚心。”
不待来使继续客套,云映初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原处,直言道:“既然豫州府台待我以诚,论君子之交,我另有一更合算的法子。”
来使本以为此事将成,不意云映初话锋一转,可箭在弦上他只好顺着意思回道:“侯夫人请讲。”
“三成利润给我们,豫州就要白跑这一趟——莫要再提贵府心意,我已然知晓,日后也会叫君侯知悉,此议正是全了你我两州的交情。”云映初抬起手掌,断然止住来使想要辩白的意思,同时召来拿着舆图的侍者,双目直视来使,指尖在舆图上轻点几处,“豫州地产丰饶,以物易物岂不更好。这几县与青州最近,正好芜菁未采,便以此抵了今次路费,如何?”
来使怔然,一时参不透其中缘故,但云映初所提他却万万答应不得,只好小心应答:“侯夫人体恤,只是我家府君恐怕会以为失礼于贵府,若侯夫人执意如此,待收冬储,便送来广临。”
“你错会了。”云映初淡然否决,“贵府既愿与我青州结交,怎好叫你们往复劳动。我的意思是,发青州吏民采收,再将所收芜菁带回来。”
闻言豫州一行人再难维持形容端庄,异色浮于行表,也就方才一直与云映初往来对答的从事官还算勉强维持住了神情。
来使艰难一笑:“豫州青州不相接,采收所需人手又多,何苦叫吏民走一趟,为着一点冬储倒是不值当,还是我们来送吧。”
“这有何难?”云映初扬手一挥,衣袖随之拂开,“我母家躬耕徐州,叫我兄长为青州吏民让条路,我还是能说了算的。”
见豫州来使面色晦暗难明,长久不语,云映初又追问道:“贵使不便决断?还是贵使认为豫州府台会对此议为难?”
来使勉强维持住面上和煦如旧,继续与云映初周旋:“我等不知何处开罪了侯夫人,竟要连累府君一片诚心,侯夫人指出,我等自当谢罪。若侯夫人以为身份高洁,不愿青州与我豫州同列,不妨直言。”
“当真稀奇。”云映初含笑环顾左右,“诸位可曾听闻我哪句言辞不当,居然要受芳邻贵使如此指责。”
来使心头数念奔涌而过,反复权衡着云映初是否已然看穿了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正要咬牙再辩,抬头的瞬间不意恰好撞上云映初重新落下的目光。
他蓦然一颤。
来使惊觉这道目光是何等的凛冽。其意渊静,却如塞上长锋照月竞霜,旦夕可收魂魄。若非他浸淫官府多年,几乎就要被这眼神逼退。
乱麻丛中,来使一半的思绪叫嚣着事情已然败露,要赶快想办法尽可能体面地收尾,另一半思绪却游离出去,不合时宜地想着——
武宁侯之妻出身徐州云氏,算来而今不过二十岁上下,怎会有这般气度?
云映初看他久久不言,依然含笑道:“州府相交,有如人之相与,贵使既称豫州愿与青州结好,为何为难?难道只可豫州拜我,独我不得拜尔州郡?若如此,当真不知轻贱了谁。”
来使自知形势难再复,只好强辩道:“非是此意,惟侯夫人错怪了。”
“那你可应我所请?”云映初反问。
“......此行劳民,不妥。”
这话听得在座青州府官几乎冷笑,豫州田税究竟如何还骗不得他们,“劳民怀愧”四个字,不知是从桀纣还是豫州口中说出更令人瞠目。
云映初神色如旧,向身侧一摆手,顿时有侍者出。
“我是真想结友邻,谁知贵府不愿,罢了,若是想再考虑,就在府中住下,若是不想,我便设宴为诸位践行。”
顶着逐客令,豫州来使自知不可再留,只好行礼告别。他刚转身走出数步,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云映初的声音。
“稍后我会着人引贵使前往祭拜我家府君与太夫人。事虽不成,情谊犹在,君子之交,此应当之礼。”
他平复几息,才咬牙转身:“自当如此。”
......
送走不怀好意的使节,堂中不见云映初叫散,仍是一片静默。
亲见过方才云映初与豫州使节的往来机锋,许多人也随之安定下来,毕竟内宅中名义上能够拿主意的人有能思辨决断的,总比徒留他们在下面两头悬心要好。
不多时,只听上头珠帘相震,衣衫摩挲的声音随之传来。
云映初扶着秦桑绕出珠帷,面向堂中众人站定:
“诸位都是舅姑在时属意亲近的肱骨,如今自然也是君侯的臂膀,见我何须如此瑟缩。”
堂中迟疑片刻,才错杂兴起:“侯夫人言重了。”
“诸位既知,舅姑与大兄辞世不久,阖府披白,长嫂哀毁乃至缠绵病榻不可暂起。”云映初遏制住喉头的梗塞,平铺直叙道,“我母家亦遭此难,父亲、母亲、长姐......”
她不再往下说,转头扫视众人:“君侯为报血仇,不顾一年数战,未曾稍歇复又引兵出征。广临此等境况,若换我是豫州府台,我也要试着咬下块肉来。”
傅翾征战在外,府中只剩内眷,又都病着,只要豫州在府衙中鼓动游说,请人将提议传到内宅,让拎不清的病秧子们囫囵应了,可不就算万事大吉。
到时候豫州来人,谁知来的是商队还是军队,停留一时还是一世,傅翾不在,难道她和长嫂还能有余力与豫州动手不成?
“楚国借道于随,巴国借道于邓,都是殷鉴昭昭,诸位难道不比我更懂得?”云映初冷声道,“我真是不明白,这么浅显的计谋,怎么没叫你们当时就将人轰出府去,还能煞有介事地把文书递到阿嫂的案头。”
正此起彼伏地谢罪,云映初听也没听,兀自抬手指向队列最后一人:“来人,捆了他。”
零星有人回望,只见那人悚然一惊,已被堂中力士摁倒在地,口中连呼冤枉,再仔细瞧其长相,便是前几日极力为豫州作保的那位幕僚。
“把他扔进牢里,等君侯回来发落。”云映初提声道,“君侯虽在外,旦夕便可凯旋,阿嫂与我在内宅也可视可闻,青州,并非无人。”
等那人被拖出去,堂中再度安静下来。
云映初却不复先前冷峻,整个人倒像是松懈下来,长叹了一声。
“若非诸位皆是舅兄亲近之人,又是君侯点名留属,信任犹胜自身,否则我绝不如此刻意作色。”
此言既出,堂下顿时有人颇受触动地抬头。
今日头一次,云映初语气中隐约显露出些许疲惫:“时节动荡,难免孳生小人,眼看着青州内里虚空,就想做些什么中饱私囊,诸位皆是君子,自然难知其心。君侯顶着劳损出兵,不止是为明面上的仇怨,更是为保傅家基业,夫妇一体同心,但有我在一日,青州就断无此等硕鼠蠹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