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与父母接连辞世,州府上下的担子都压到了傅翾身上。不止府上,外面递进来的大小文书也都等着傅翾决断。
如此情景,云映初和傅翾两人又因背着热孝需得分院别居,平日里更难见上一面,上次两人相见还是先辽西侯夫妇及世子停灵时隔着西帷的遥遥一眼。
“君侯可说了是为着什么事吗?”云映初询问前来通传的侍者。
侍者小心地摇了摇头,只道君侯未曾有言。
虽然云映初和傅翾名义上是别居,但云映初现住的地方本就在傅翾所居庭院内,几步的功夫就到了正堂。
正堂外颇多兵士,皆为边军装束,但见云映初先是一愣随后垂首行礼。
或许是兖州有所变动,云映初暗自思忖。兖州横亘在幽云与青州之间,对他们来说甚是要紧,那群小人又刚在广临做下如此之恶事,若是邹家不消停,伏寅必然要遣人急告傅翾。
兵士如潮沉默退开,为云映初清出堂前正道。
这地方云映初当年独自个儿住了将近一季,此时满目萧索,可称得一句面目全非。
她不是滋味地暗叹了一声,缓步走近堂前。
还不等她走进堂内,身边的秦桑就自觉退到一旁,为闻声而来的傅翾让出位置。
见到傅翾前,云映初还有闲心分神考虑此行所为何事,此时久违的面容近在咫尺,她却只能脱口而出:
“你瘦了这么多......”
虽然知道责任在此,事所必然,云映初也难免为傅翾牵挂悬心。
“还好。”
数日不见,兴许是殚精竭虑的缘故,傅翾的声线越发低沉,自然执起云映初的手。
云映初解了外裳,回头却见傅翾挥退了堂中侍者,只留两人近身侍奉的人在外间候着。
秦桑正准备往外间走,不防被傅翾叫住:“你回去陪着。”
“出什么事了?”云映初不解问道。
傅翾坐到云映初身边,并未立时回答她的疑惑,反而用目光描摹起她的容色,似乎要从中品析出云映初近来损耗几何。
从云映初的角度看去,正好对上傅翾因消瘦而过分锋利的眉眼。
傅翾眉目本就生的沉郁,此时更如出锋长剑,着了敌血长久干涸之后的深沉颜色。浓墨一如既往点染他的瞳色,更显四周血丝如流。
只消半刻,云映初便看得心中难受。她伸出手覆上傅翾如刀锋见血的眉眼,轻声说:“你难受,我明白,近来实在是......”
她叹了一声:“既然今日有闲暇,不如早些休息吧,我等你睡下再回去,外面的事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人怎么禁得住总是这么熬着呢。”
这番情真意笃的劝慰却未能教傅翾松懈半分,反倒让他的双眉锁得更深。
他收紧手臂,一点点收紧去丈量云映初同样清减太多的腰身。
云映初不明所以,傅翾的反应实在是反常,她正要挣扎起身问他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傅翾仿佛叹息的声音:
“连累你跟着我往复颠簸终日不安,是我的错。”
云映初听见这不知从何说起的言论,满腹驳斥言语寻不到个开头,刚有些眉目又想起傅翾方才的神色,顿时泄了气,最后只闷闷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聊作反驳。
“你......”话不及半,电光火石之间,云映初原本被愁绪和疲惫覆压的思绪终于察觉出不对,瞬间将那些缠绵哀婉的情思抛诸一旁。
她用力从傅翾怀中撑起来,一脉切实但模糊的不安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按捺不住急切地问道:“今日到底怎么了?伏寅给你送来了什么消息?与我有关吗?”
云映初没有注意到,在她发问时,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在微微颤抖。
她惊惶地发觉傅翾的神情也因此改换,近乎介于怜惜与悲痛之间。
“到底怎么了?遐之,傅翾!你告诉我呀!”云映初不知为何,那些凭空骤然诞生的莫大不安就在一息之间几乎形成实质,一点点地没过腰身,爬上案几,直到没过她的鼻息。
她在广临,这里是傅家几代躬耕的地方,她的夫君,傅翾就在她身边,她为什么要害怕至此?
她不知道。
一片混沌中,云映初感受到傅翾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与此同时,一卷风尘仆仆的帛书轻柔地落入她的掌心。
“确实是边军传来的消息,但不是伏寅那边,他离得太远了。”傅翾轻轻抚着云映初的后背,趁云映初被帛书引去注意时,隐秘而迅速地示意早就在外间焦虑探寻的秦桑近前来。
云映初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拿到帛书的那刻,就立刻起身抖开手中绢帛一目三行地读起来。
这是.......什么?
云映初几乎怀疑自己不识得帛书上板正的字样,她惶然抬头,不自觉地看向傅翾,在与之目光相接的刹那又低下头重新研究那寥寥数行字。
——秋社,徐州牧携眷猎于野,遇刺,亡,其妻郑氏,长女俱伤,亦不治。
这卷轻而又轻的帛书惊起了沧海巨浪,眼前景致因此史无前例地动摇起来,视线所及,一切都慢慢斑驳暗淡。
渐宽数寸的衣带此时如枷相缚,禁锢得云映初难以呼吸。
混沌中,只有一丝声响,云映初木然随着声音寻去,发觉是傅翾和秦桑正在焦急唤她。
她从傅翾怀中抬头,举起那张抖得如秋叶瑟瑟般的帛书,几次张口,最后才勉强出声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傅翾握住云映初半空中摇摇欲坠的手腕,恍如握住一层秋夜寒霜,他又用了些力气,贴上云映初的面颊,仿佛这样能够为她渡去自己的体温。他缓声说道:
“我来广临之后提审了剩下的活口,确实是兖州的手笔,权衡之后便向岳父去了封信请他近日当心邹氏......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不信!”
不知云映初从何处得来的力气。她突然在傅翾怀中用力挣动,傅翾怕她着急起来失了分寸再伤着,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怀抱。
“遐之。”云映初合身扑到他面前,“遐之,我要回彭邑,我求你,我要回彭邑看看,我不信,这怎么可能,我不信......”
傅翾对云映初的反应早有预料,却依然不忍,他从先前放着那张帛书的木匣中又拿出一样物什递过去。
云映初在认出傅翾拿来的东西后,身体不受控地剧烈一抖。
锦囊织纹细腻,触手柔软,纹样栩栩如生,渐紫祥云尾绕青石山峦,上迎天日,是谓云出岫。
上次见到,是燕草带着它从官道南下,里面装的是她心血勾勒的家书。
锦囊开口处已经松动,看样子当是重新扎紧时动作粗糙。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出口重见天日,散播出不祥的信息。
云映初手上颤抖,系绳才解到一半,里面的信帛就纷纷落了出来。
她立刻俯身下去捧起这些来之不易的珍宝。
傅翾示意她捡起一卷先读着,替她小心整理好剩余的信帛,依次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父亲母亲的回信,长姊的回信,还有两位兄长的回信。
不知是绢帛太多还是字句太重,这些回信落在手上颇有些重量,可眼下云映初却不敢去看,她小心翼翼地在其中寻找着什么。
终于。
血腥气在云映初抽出这片残缺织物时浓郁了起来。
绯色做底,稻禾暗纹隐于其中,边角处还余留了一道玄鸟的尾羽,毛糙崩裂的丝线勾勒出这片锦绣的边缘,一看就知是从现成的衣裳布料上强撕下来的。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上面歪歪斜斜的四个字——
晏晏珍重。
若不是有傅翾支撑,云映初几乎晕倒。
残锦上的字迹蘸血而成,杂乱无力的笔画昭示着写下此书的人已经近乎力竭。云映初无法将它与家中任何一人惯常的走笔习惯联系到一起。
“燕草呢?”
云映初无力再想。
“传信的边军是从你长兄那里得到的东西,你长兄说,当时岳母与长姊在车内,你的侍女也在车内随侍,岳父乘马见鹿欲射,刺客分两队袭于林中,一队伤岳父,一队直向车驾,你次兄护岳母与长姊回城,不幸途中数箭中车。你的侍女为护岳母中箭,其箭贯通,岳母亦为其所伤,长姊受箭血流不止,回城后写下此书嘱托两位兄长并同家书收入此囊,择机相告于你。”
傅翾的声音缓之又缓。
太荒谬了。
云映初想要大声驳斥,或是放声痛哭,可她如鲠在喉,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傅翾似乎在唤她的名字,可听起来却十分遥远,远得她马上就要听不见了。
一滴贫瘠的泪痕浮现在锦绣残片,重新润泽了干涸的血迹,接着又洇湿了下面的信帛。
“......秋社麦黄,风物和畅,不知晏晏何时归家?”
“珍重”二字的血痕,刚好透过织绣,落到了“归家”上。
云映初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