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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第 243 章

那一瞬间,钢管寸寸碎裂。

那股狂暴的意志停住了。

整条黑蟒剧烈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在极度压制中,撕裂了某种桎梏。

它不再挣扎。

它没有屈服,也没有臣服的动作。

但它停了。

那颗庞大漆黑的头缓缓低下,贴近地面。

它认了。

——它认主了。

连朝栖沉默片刻,从蛇背滑下,落回地面。

钢管仍然插在黑蟒的头骨上。

他没拔。

故意的。

他差点死在这东西手里,就算认主了,也别指望他转头就改口叫一声好孩子。

他站在地面上喘着粗气,半边肩膀都快抬不起来了。那黑蟒安静地伏着,一动不动,但他依旧没有放松,目光死死盯着它,像防备一头仍有本能的野兽随时暴起。

对方确实安静了下来。

蛇头落地,黑色,粘稠的血液从钢管伤口渗出,顺着鳞片滴落。

其中一滴,砸在了连朝栖肩上。

冷的,浓的,腥臭。

他皱了皱眉,本想擦,却在指尖触碰的那一瞬,猛地一顿。

那种触感——像是被湿冷的什么包住了。

黏的,缠的,仿佛什么东西正试图爬上他的皮肤。

一股没来由的熟悉感突然翻涌上来,把他拽回了很多年前。

那个夏天。

天气热得能把人晒化,他跟着连迟一起去花溪避暑。连迟说要去道观见个人,交代他不要乱跑。

他没听。

他跑到了沿河步道那边,那里能踩着石板横跨瀑布上游,还有些小贩和游客,热闹得很。他不喜欢道观,也不信这些,于是就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玩。

就是那时候,他看到了一条蛇。

一条被游客踩了一脚的蛇,身体扭成了诡异的弯,正半死不活地蜷在石板路上。

他那时候年纪小,不怕事,也不怕死。

弯腰就去抓,打算把它扔到路边。

蛇突然咬了他一口。

痛是有点痛,之后就是一阵寒意穿到身上,但他怕连迟骂,什么都没说。

很快,他就发起了高烧。

烧得神志不清,连迟抱着他往医院跑。

医生问咬的是哪种蛇,他只记得是黑的。

连朝栖自己其实记不太清那时候有多难受,只记得烧得厉害,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水浸泡过,浮浮沉沉。

他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两天,那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说不清是不是梦的梦。

梦里是黑的地,灰的天,像废墟也像深井,头顶和脚下的边界模糊得可怕——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行走,还是在坠落。

天空倒挂,火焰在地面上缓慢燃烧。整个空间像是一口封闭的钟壳,响着沉闷的回音,巨大的锁链悬在空中,来回摆动,砸在岩石上,溅起碎光。

他在那个地方,好像不是普通人。

蛇被困着,锁在火焰与碎岩之间。

有人告诉他,只要打败幽暗之主,就能解放它,就能让他们回到地面。

他战斗,燃烧,跌倒,又重新站起。

再后来——

他记不清自己打败了什么,只记得那条蛇在锁链哀鸣中挣扎着冲破了束缚。

锁断的刹那,火焰翻卷,整个空间像开始下沉,塌陷,翻转。

那人拉住他,一把把他拽上蛇背。

他们骑着那条巨大的黑蛇,顺着悬挂在空中的锁链一路俯冲,蛇身在半空翻卷如潮,速度快得几乎撕裂耳膜。

脚下是碎裂的穹顶,倒挂的火海,地面在远方,仿佛永远也落不到脚下。

他们不断坠落,不断奔跑,像是在往下逃,又像是在往上挣脱。

谁也没回头。

醒来后,他只记得自己哭了一次。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从那个梦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物,那种落空感,比高烧还难受。

他把这个梦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连迟。

一直到现在。

站在黑蟒面前,被热血糊了一身的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

梦里的蛇,和眼前这条,有点像。

很像。

黑蟒伏在他面前,庞大的身躯缓缓抽搐,像在承受某种迟来的终结。

鳞片一片片脱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泛着黏湿的光。

肌肉随之塌陷,腐烂,从皮下鼓胀溃开,一缕缕暗红色的组织断裂崩塌,露出下方干净,苍白的骨架。

像剥茧,又像蜕壳。

连朝栖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微张。

就在那一刻,蛇骨从蛇体残骸中缓缓升起,如烟般游动,蜿蜒着缠绕上他的手腕,一圈,两圈,骨节贴着皮肤摩擦,带来轻微的压迫与温度,仿佛呼吸一般。

那种感觉——熟悉得可怕。

骨头起初是白的,泛着浅灰的纹理,在缠绕完他的前臂之后,颜色却开始缓缓转深。

黑色,从蛇骨的最尖端开始,一点点蔓延,像夜色倒灌,将它染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色。

直到它完全收敛成之前的模样——

这一次,连朝栖没再有丝毫恐惧。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绕夭,吐出一口气,笑了一下。

“行啊,终于舍得回来。”

他微微后退一步,抬手一挥,蛇骨顺势滑下臂弯,在半空灵活一转,落入他掌中时已变作一柄细长的拐刃。

他握紧绕夭,那种熟悉的重量握在手里,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再没有多余的紧张,也没有逃避的本能。

玩什么恐怖游戏,最怕的就是火力不足。

现在有武器了——还怕个屁。

连朝栖开始往出口的方向走。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整个人几乎是靠着意志在撑,走起路来已经带着明显的跛。他的左腿在爆炸时被震伤,肌肉一抽一抽地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钢钉上。

他咬着牙没发出声,只是下意识地把绕夭倒转过来,拄在地上。

蛇骨变成了一根极稳的拐杖,尖端卡在地面岩缝里,传来轻微的回音。绕夭贴合着他的节奏,没发出半点异动,像是真的听懂了他的疲惫。

“……也不是不能干点正事。”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一句。

他想休息。

骨头疼,内脏像被翻了三遍,但他知道不能在这里停下。

这地方,是个地底缝合怪。空气里都是焦土和灰,墙上还残着黑蟒挣动时留下的刮痕。

连朝栖慢慢地往前走,步子不稳,呼吸却沉着。

这条通道比他想象中要长。

头顶是低压的岩层结构,墙面还有干涸的矿泥与老旧电缆,空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沉闷感,像是潮湿又发霉的旧铁皮,被人埋在地底太久。

好在,没再遇到什么怪物。

也没什么声音,除了他拄着绕夭一瘸一拐前行时,脚步和骨头落地的回响。

他有点渴了。

是真的渴,嘴里干得像吞了把灰,喉咙一热一热的发紧,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现在无比想念自己冰箱里的饮料。

那瓶冰得结霜的汽水,他在特价时囤了一堆,就放在冰箱里,为了防止十五偷喝还贴了自己的名字标签。

此刻就在脑子里一排排蹦出来,像在给他做心理折磨。

他舔了舔嘴唇,嗓子干到几乎冒火,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回去之后,一定要喝他个够。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那条还没尽头的隧道,又继续往前走。

回家,洗个澡,拧开饮料罐,哧啦一声躺在海边的躺椅上。

阳光不晒,风带着点盐味,椰树不晃,他脚边是一条浸了冰块的保温箱,里面满是他最喜欢的气泡水,可乐啤酒排着队等他挑。

手机静音,人全屏蔽。

没人喊他去交报告,没有控制局的临时调度,没有副本,没有怪物,没有绕夭——最好连名字都别提。

他就躺着,什么也不想,听风,钓鱼,顶多顺手再拿一瓶,把自己喝成海里的一块咸鱼。

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甜。

连朝栖嘴角微微动了动,但那点笑意还没彻底爬上眼底,就被一阵从岩壁深处吹来的冷风打散了。

他缓缓睁眼,现实依旧是这条灰暗逼仄的地道,岩壁冷得像死人的皮,周围连风声都带着沉闷。

他叹了口气,继续拄着绕夭走路。

“那沙滩椅,我连颜色都选好了。”

连朝栖终于摸到了出口。

那是一道半掩的检修门,边缘布满锈迹,门缝里透出一丝冷风,带着久违的,属于地表的湿气。

他推开门,脚一踏出去,整个人顿了顿。

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路灯,四周一片压抑的静。头顶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像被什么浓稠的墨泼了整片天盖住。

风从空旷地带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细细碎碎地卷着草叶和尘土在地上打转。

连朝栖打开了在隧道里捡来的探照灯,光柱一下划破了黑暗,照出前方的公路边线。

这是一条通往施工点的备用路,确实是马路,但没通车,也没人修。

柏油龟裂起翘,护栏上缠着断裂的警示带,一段一段被风吹得晃动,像吊在半空的旧绷带。

再往前,十几米外的地方,居然还有一辆废弃工程车歪斜着停在那儿,车壳被刮得凹凸不平,像刚从什么东西嘴里吐出来一样。

“真他妈刺激。”连朝栖干巴巴地吐出一句。

连朝栖沿着破旧的路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

周围像个巨大的空壳,风吹过来没有回音,只剩下脚步和呼吸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打鼓。

他已经习惯了黑,手里的探照灯一直亮着,那是他现在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就在他准备换气喘口气的时候,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竖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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