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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 184 章

有时他会在梦中惊醒,大口喘气,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场无休止的攻防战边缘,背后是等待他守护的门人,前方却是如潮的敌人。

可他记不起自己该怎么操作了,键盘不见了,技能栏也没了,只剩下一具疲惫得快要散架的身体。

然后他就会听到有人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掌门,回来。”

声音不止一次,不知来自何方,但那语气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缓慢而坚定的牵引。

每当他听见那个声音,他就能在梦中稍微安静一点。

谢知宴已经很久没有笑得像初见时那样明亮了。

那时候他总是像风一样闯进屋子,带着竹林里清晨的露气,一边喊掌门,一边笑着往连朝栖床前靠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与喜悦。

可现在——

他收敛了所有的热烈,只剩下克制与安静。

谢知宴再进门时步子总是很轻,仿佛生怕惊扰连朝栖难得安稳的睡眠。每一次靠近床边,眼神都先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才轻声唤一声掌门。

不再带笑。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一旁,替连朝栖换药,喂汤,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守着。

柳白来时,会在房中沉默把脉,偶尔低声交代几句饮食与静养注意事项。

他说连朝栖的伤不像外表那样好得快。那一战虽赢,但灵海震荡,气息溃散,加上那种古怪的灵识波动不稳状态,谁也不敢轻言恢复。

“……不是死不了的问题,是怕再撑一次就真的撑不住。”

屋内很静,连呼吸声都被夜色裹得温柔。

谢知宴低下头,目光落在掌门的手腕上。那条绕夭像是活物,紧紧缠绕着他的皮肤,仿佛要与血肉合为一体。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忍不住想象——如果能在此时将它取走,也许,他可以留下。

但他知道,这只是幻想。

绕夭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夺走,掌门也从未真正想过抛下它。

谢知宴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始至终,他不过是在与命运争抢——哪怕明知必败。

……你总是这样。

心底的声音轻微而苦涩。

他看着那张安静睡着的面庞,眉目间少见地舒展,竟像个普通人般没有负担。可他心里却清楚,这样的安宁不过是暂借的假象。醒来之后,他仍会走上那条不归的路。

谢知宴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既妄想着护他周全,又妄想着拽住他的脚步。

“若真有一天,你要走,我……拦得住吗?”

他垂下眼,指尖颤了颤,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夜风微凉,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吹得他眼眶一阵酸胀。

谢知宴知道自己此刻像极了一个愚者——明明看见深渊,还偏要一步步追随。

可他没得选。

只要掌门还在,他就会一直站在身侧。

连朝栖此时还未醒,眉间紧蹙,呼吸不稳,额头甚至冒着细汗,像是在做梦。

谢知宴看着他,唇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叫醒他,又怕他再醒来,是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模糊的,陌生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可他更害怕的是,连朝栖终有一天,会记起他不是这里的掌门。

而那天一旦到来,他是否还愿意留下来。

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守着,低声呢喃:“掌门……你不要再丢下了我。”

连朝栖醒来之后,记忆依旧残破不全。他不是没有试图去回想,可每当触及某些模糊的片段,脑海便像被重锤凿开,刺痛得叫人喘不过气来。那些破碎的影像像游鱼,在他脑海边缘游曳,却总也捉不住。

他下意识地推断,一切或许与九耀山有关。但在真正理出头绪之前,他只能紧闭双眼,假装沉睡。

谢知宴守在他身边,自他昏迷以来便未曾真正离开。夜以继日,衣不解带。房中堆着各类珍稀之物,从灵草灵乳到百年寒玉,连朝栖只需轻轻睁眼,便能看到谢知宴沉默着,将那些宝物一样一样地摆好。那神色安静得近乎自责,仿佛他只是多看一眼,都有罪。

柳白偶尔进来为连朝栖诊治,皱着眉将一只水晶瓶塞回去,语气冷淡:“这些东西虽好,掌门现下也用不上。”

谢知宴低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嗓音低得近乎听不见:“是弟子安排不周……若早些布防,三师弟也不至于……”

“知宴。”柳白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语气略带不悦,“掌门还在静养。”

谢知宴噤声,指节捏紧衣袖,片刻才恭顺地点头:“是,柳先生。”

这时,门外有弟子轻轻推门探头而入,压低声音道:“六师兄,七师兄已经赶回来了,五师兄在途中遇到些阻碍,后日也能到了。”

谢知宴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未从榻上的人移开分毫。

柳白替连朝栖换过新的护心符,刚刚收好药箱,门外便响起了两声有节奏的叩门声。

“进来。”柳白低声应道。

门扉被推开,两道身影鱼贯而入。

走在前头的是六师弟沈厌白,身着深灰长袍,腰间佩剑未解,一身风尘仿佛来不及褪去便直奔而来。他面容冷峻,年约三十上下,眼角有一道极浅的伤痕,自眉骨延伸至颧侧,在略显清瘦的脸上添了几分凌厉。他扫了一眼床上的连朝栖,沉声道:

“掌门如今如何?”

“还未完全醒转。”柳白答,“但脉象略稳,算是好兆头。”

走在沈厌白身后的,是七师弟方衡知。他与沈厌白截然不同,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眉目清俊,笑容带着不羁。衣袍微乱,头发松散披在肩后,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调笑:

“我说知宴啊,你这守得也太死了吧,我们刚回来山门你都不出面,果然只有掌门最重要——”

谢知宴没理他,只起身行了一礼,语气比往日更沉了几分:“师弟安好。”

方衡知顿了顿,眨眨眼,终于正色:“……你也辛苦了。”

屋中一时间沉寂。沈厌白走到榻前,看着连朝栖安静的睡颜,声音压低:“外头虽已暂稳,但魔族未退净,接下来数日你我得分批巡防山门,弟子死伤不小,长老院也要重整布置。”

谢知宴点头:“知宴明白。”

柳白在一旁看了谢知宴一眼,语气缓下来些:“你这些日子撑得太久,回头我配些补气清心的药,你也得歇一歇。”

谢知宴却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连朝栖身上:“我没事。只要掌门能醒来,什么都值。”

方衡知撇撇嘴,靠在窗边的柱子上,像是怕打扰了气氛,又像想逃避什么沉重的情绪。他望向窗外雾气缭绕的山景,低声嘀咕一句:

“从前他带我们练剑,最爱在这晨雾里走一圈……我还记得他当年骂我手脚不利索,罚我去扫一整个月的落叶。”

沈厌白没说话,目光却缓了些许。他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却完好无缺的玉佩,轻轻搁在连朝栖床头。

“这是三师弟最后护着灵田时落下的东西。”他说得极轻,却句句沉重,“他死前还问……掌门有没有事。”

“三师兄他……”方衡知愣了一下。

一阵沉默压了下来。

谢知宴垂下眼帘,将玉佩收好。他抬头时,眼眶有些红,但声音稳如铁线。

“我会护好掌门,也会护好九耀山。”

那一刻,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榻边,望着那个尚未醒来,却早已在他们心中扎根如山的背影。

沈厌白与方衡知一左一右立在榻前,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床上那道身影上。

榻上的连朝栖闭着眼,神情看似安稳,却在听到三师弟之死时,眼睫轻颤,指尖微动。那细不可察的眉间蹙意,藏得极深,却终究逃不过熟悉他多年的沈厌白一眼。

沈厌白眉心微皱,低声问道:“掌门这是……一直未醒吗?”

柳白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手一顿,沉默片刻才开口:“并非昏睡不醒,而是神识不稳……掌门这次伤得太重,第一次是灵宫受创,导致灵识涣散,记忆缺失,连自身修为也封闭难寻。”

“而第二次——”柳白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连说都有些艰难,“是在灵识未复,灵力全失的状态下,强行迎敌,靠的是肉身之力硬扛魔族数人,若非护山灵阵及时反击,只怕……”

方衡知神色一僵,喉咙微动:“他没有用灵力?”

柳白点了点头:“识海封闭,根本唤不出灵力。那一战他只是……靠着本能,靠着护住弟子的执念,撑到了最后。”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厌白眼神复杂地望着榻上的人,良久才低声开口:“是我们对不起掌门……”

柳白没有回答。

而榻上的连朝栖,指尖却再一次微微动了动。

他没睁眼,脸上也未有明显反应,但脑中那团混沌的雾气,似乎正在一丝一缕地,被这些熟悉的声音悄悄撕裂。

“掌门……”

谢知宴低声唤了他一声,像是察觉了他的异样。

连朝栖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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