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敲边骂：“风今安你等着。”

连朝栖好不容易磨完检讨，关掉文档的时候还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总算能翻篇了。

他把丸子戳起来，沉默地看着那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浮在甜汤里，浮得安详，仿佛全然不知自己下一秒会被他当成出气筒。

然后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像是狠狠给风今安来了一记暴击。

但他嘴里那点甜味，却像是被气得发苦。

暑假已经开始了，气温像是彻底断了理智，每天早上六点阳光一出来，就热得连墙皮都发烫。小馆子靠近居民区，晚市人流不小，白天也时不时有老顾客来歇歇脚。

楚素时一如既往地早起，洗漱完就拎着书包出门，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补课班，连朝栖起床时常常只看到在聊天记录上的留言——【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或者【我晚上六点下课】这类话。

连峙则从清晨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热汤腾腾冒气，锅碗瓢盆的声音夹在热油与切菜声里，有时连朝栖睡回笼觉前还能听到球球和闻嘉在楼下跟客人打招呼的声音听得人脑仁疼。

连朝栖在心理评估出来之前是休息，他越是着急想要工作，然而局里直接给他放了一周的假期。

连朝栖没办法，接着打开电脑上线了他尘封多日的游戏号，打算破罐子破摔地摸一周鱼。

“十五，把你尾巴收一收。”

他窝在电脑前，旁边十五正盘着身子躺在床上，毛茸茸的尾巴甩得他鼠标线都绕弯了。十五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没动。

十五打了个呵欠，眼神似笑非笑，像在嘲他这点小脾气不过是困兽之吼。

刚打完一局高难副本，手机叮地响了一声。连朝栖没在意，十五用尾巴戳了他胳膊一下，他才慢吞吞拿起来看。

是个备注叫邓望云的人发来的。

——你最近店是不是挺火的？能不能帮个忙？

这名字一出现，连朝栖就回忆起来了。邓望云是他高中的老同学，大学也碰巧在同一个学校，虽然专业不同，一个读厨艺，一个学摄影摄像，但也算一直有联系。上次楚素时补课的事就是他帮着牵的线。

连朝栖还没回，邓望云的下一条消息就发过来了：

——我现在在跟一个剧组当三摄，他们最近听说你那家见味馆是你开的，都说想吃一次。你看能不能给我们那天盒饭？就我们组的，不多，毛八九十份。

消息发得挺谨慎，看得出来是邓望云那边怕麻烦他。连朝栖挑了挑眉，回过去：

——能啊，几号中午？要饭要菜还是汤饭？有忌口没？

那边回得飞快：

——你真行？！太好了！我回头确认人数和时间给你说。

“你有给自己找事情做？”十五懒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说到。

连朝栖笑了一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是送钱来给我花，干嘛不接？”

他活动了下肩膀，走下楼看了眼厨房里忙得热气腾腾的连峙，想着自己要真不干点活都对不起白送上门的机会。厨房这会儿是腾不开的，他估摸着还是在楼上的沙滩房里做方便些——那边有个临时料理台，海风吹着，比一楼舒服。

晚上十点刚过，厨房已经清净下来，客人散去，连峙正在清洗案台，连朝栖窝在楼上的沙滩房沙发里打着游戏，一手抓着饮料罐子，一手操控键盘。就在这时，手机又叮了一声。

是邓望云发来的。

消息不长。

“我们组最后统计完了，143份，隔壁组有几个也听说了，说想蹭一口，说实话你家那菜照片一传开，连导演都馋了。你看行不行？”

连朝栖看着那143这个数字，啧了一声，立马坐直了。

“OK，没问题。我这就去点菜，明天保准刺伤。”

邓望云回了个表情包，跪谢状。

他没多耽搁，立刻点开供货商的聊天软件，开始列菜单下单。荤菜得有两个，清炒素菜也不能少，还得有个保温汤。

等到一切下好单，他舒了口气，瘫在沙发上：“还是老本行舒服。”

凌晨两点半，南泉街区还沉在沉睡里，整个街道都是清冷安静的。

连朝栖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已经进货回来了，他挽起袖子麻利地检查重量和保鲜情况，动作熟稔又利索。

球球不知道几点就醒了，耳朵一动不动地听着动静。

“来，把这些放进冷藏箱，把素菜先洗了。”连朝栖叼着笔记小声吩咐。

他转头看向十五的房间门口，轻声道：“十五，来帮个忙，给你准备了小鱼干。”

十五慢吞吞地探出脑袋，半眯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你是我的小祖宗。”连朝栖没好气地笑了声，“但祖宗今天也得洗菜切菜。”

连峙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香菜过来：“我来帮你。”

“你别。”连朝栖抬手拦住，“你店里早上也忙，别一会儿连早饭都没时间做了。”

连峙低声应了句好，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

连朝栖一边操控着洗菜机，一边笑着说：“你要是想补偿我，晚上别忘了你上次做的那酒酿小圆子，这次我要冰的那种。”

“好。”连峙笑得温柔。

中午十点，所有盒饭装进保温箱，整整齐齐地堆在面包车后座，还有一个大的保温汤桶，满满当当一车。连朝栖带上球球，待会儿帮忙卸货。

球球肤色偏深，偏深的小麦色，身形高挑结实，穿军绿色短夹克配黑色工装裤，线条干净利落。黑棕短发微翘，眉眼锋利，红棕色瞳孔在光下如琥珀。脖颈戴一条黑色真皮项圈，银扣处挂着刻有ZQ的铭牌，冷硬中透出从属意味。

今天的送餐地在南泉附近的一片竹林区，名字叫箬溪山地，是近年来新开发的小众外景地，竹林绵延，风一吹就像绿浪翻涌，是不少古装剧，仙侠片的取景胜地。

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多分钟，刚拐进山口，就看见有几个保安在维持路口通行。剧组搭了不少临时棚子和设备，热闹得很。

他早早站在入口石牌前，反光工作帽被日头炙得发亮，白T恤贴在背上汗痕清楚。黑发黑瞳，可五官却带着一眼能看出的混血味——眉弓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轮廓利落，肤色是被海风晒成的麦金色。

个子不高，瘦削干练，说话很快，手势也快。笑起来露一颗不老实的虎牙，眼角压出细碎褶子，普通话里偶尔蹦个英文感叹词，胸口挂着工作证，腕上橡胶表带晒出明显色差。

一见到车，他就冲过来招手，“朝栖！”

连朝栖把车停在一旁，下车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哟，望仔，好久不见了，最近看起来过得不错啊。”

邓望云大笑：“别提了，这几天连夜拍，大家伙都快疯了，今儿一听我订你家的饭，都把我当神仙供。”

邓望云一边引路一边说：“说起来我也是这次来这里取景，看到了好多同城推荐，剪辑我看就是南泉那一带的小巷子，是你小子的店。”

“那可不。”连朝栖抬了抬箱子，“你这些年也是走南闯北的，等于全国免费旅游了。”

“唉，可不是嘛，”邓望云扯下帽子扇风，“你天天坐店里还有空打游戏，我就两个字——羡慕。”

连朝栖把车开到指定位置时，邓望云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后勤人员。几位剧组的伙计正把桌子摆好，保温箱一一拆开检查。他早早把有忌口的几份单独贴了标签，用小号饭盒分装，交给对方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这几份不放香菜，也不加蒜。这些是没有海鲜鱼虾之类的，这些是全素的。”

邓望云冲他笑：“不愧是连老板，都记住了。”

连朝栖懒洋洋地靠在车边，挑眉看他：“望仔，这话你回头记得告诉你后勤，争取下次直接包我店的团餐。”

“行啊，我天天给你打广告。”邓望云把一瓶冰饮料塞他怀里，“不过说真的，你家那谁……那个叫球球的。名字挺可爱的，但是长得严肃啊，他是退伍军人吗？我看他今天穿得跟勤务兵似的，动作利索得吓人。”

连朝栖喝了口冰饮料，含糊道：“算是吧，以前训练过。”

“帅是帅，还挺高冷，结果说话的时候声音超温柔，反差挺大。”

“你别当着他面说，不然他能尾巴翘上天。”

邓望云笑得不行，又凑过来问：“对了，那个白头发的帅哥今天怎么没来？我跟你讲，我们服装组里几个女孩本来还在等他来着，说上次视频里看到你店剪影里的那个身影，超级像仙侠剧里走出来的。”

“连峙啊，他得看店。”连朝栖随口答道。

“他是你谁啊？看你上次说话挺亲的。”

“远房表弟。”

“……你表亲基因也太好了吧。”邓望云感叹。

正聊着，现场已经到了中午饭点。场务大喊一声午餐时间，演员和群演陆续走出帐篷，换下了厚重的披风和假发，一身古装坐在塑料椅子上吃饭，场面奇特又热闹。

不远处还有其他饭店送来的外卖，但比起连朝栖这边分量足，味道香，饭菜热乎又有汤有菜，明显更受欢迎。一口下去，连服化组的几个擅长做饭的阿姨都赞不绝口。

“这鸡肉滑得不行，是怎么做的？”

“红烧茄子也太香了吧！”

“你们家店在哪儿来着？”

连朝栖笑着应付着，一边看球球在旁边默默帮人整理空饭盒，一边想着中午能不能混瓶饮料回来。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靠——那边有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