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动作,风今安都精准地挑出连朝栖反应中的瑕疵。
迟缓的起步,重心不稳的侧移,眼神下意识的躲避,甚至是那些几乎微不可察的退缩——他全都毫不留情地指出,甚至直接用动作纠正。
所谓纠正,就是——打。
掌心直接按在连朝栖的肋侧,将他推得一踉跄,脚尖横扫他的脚踝,在他重心刚偏移时将他拽回地面,甚至在他下意识地转开视线时,一记肘击已逼近肩侧,只收了半分力道,带着风声落下。
连朝栖一开始还想挣扎几下。
他试图还手,试图出其不意地做点什么,但几轮下来,他就明白了——根本没机会。
风今安像是预知他每一步动作,不管是反扑还是防守,都会被轻松破解,再反制。
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吊打。
而且对方显然不打算停。
“停一下……我,我喘口气……”连朝栖气若游丝地喊过两次,对方理都不理,他试图往后退一点,被风今安一脚踹回原位,他想干脆不动了,风今安立刻逼近,逼得他只能再动。
训练室里响起了他沉重的喘息声。背心已经汗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战术裤黏在腿上沉重又碍事,头发也湿了,贴在额角和脖颈上,连眼睛都被汗水模糊。
他像条快被掐断气的鱼,挣扎,滑动,瘫软。
可训练没有终点。
在筋疲力尽之后,他终于不挣扎了。
干脆放弃反抗,站着也被打,蹲着也被打,那就随便你打吧。
可风今安显然不是单纯的暴力狂。他没有一拳打到他吐血,也没有乱来。他的每一次出手,角度,力度,节奏都像量过一样精确,不破底线,却直逼极限。
压着他走,压着他退,逼着他喘气都得带着痛感。
这人显然很有一套。
哪怕连朝栖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了,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逐渐在被矫正,站姿变稳了,反应时间缩短了一点点。风今安在他气力耗尽,意识发散时仍不紧不慢地引导出下一个动作。
就像雕骨一样,一刀一刀地剥离他那些多余的反应和杂念,把一个惯于逃避的普通人,往能战斗的个体方向慢慢逼过去。
只是代价……有点大。
连朝栖最后一次被拽倒在地时,半天没爬起来。他脸朝下趴着,喘着气,虚弱地举了下手指:“行了行了,我宣布……我死了。”
连朝栖趴在地上,像条死咸鱼,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空气里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和风今安脚步轻微移动时的衣料摩擦。训练室的冷色调反光落在他眼里,有点晃,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虚脱到开始幻视了。
“你连真正的体能底线都还没到。”风今安俯视着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人。
“那你被人打成这样给我看看。”连朝栖喘着,声音沙哑,“我看你也不一定能比我多撑几次……”
风今安没理会他的胡话,只是蹲下身,递给他一瓶水。
连朝栖本能地接过,结果手软得连瓶盖都拧不开。
“……”他僵了一下,试图挽尊,“这水瓶太紧了。”
风今安接过去,轻轻一拧,瓶盖应声而开,然后又递回来。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那神情仿佛在说:你说得对。
连朝栖咬着牙喝了两口,感觉喉咙像被冰水劈了一道裂缝,才终于缓过一点气。
“你平常……”他坐起身,看着对方,“就是这么训练别人的?”
风今安扫了他一眼:“我通常不训练别人。”
“那你怎么来训练我了?”
“上面的安排,我不需要知道。”风今安说,“我只负责把你教出来。”
连朝栖:“……”
他真是服了。这个人说的话没有一句带情绪,但就是让人想发火。
“你一直这么……说话吗?”他忍不住问。
这么说话一定会被人打吧?
风今安却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只留下淡淡一句:“你想活着,就别要求太多。”
“明天继续。”他走出门前停了下。
门关闭的那一刻,连朝栖瘫倒在地,像是所有力气都被那句明天继续抽干了。
“我招谁惹谁了……”他咕哝着,把水瓶盖盖上。
天花板依旧泛着冷白的光。他半睁着眼躺在那里,手掌还在发颤,整条手臂像灌了铅。
但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竟然从头到尾,没有真喊停。
不是没想过,而是潜意识里,他一直在忍。
连朝栖咬了咬牙,闭上眼:“我疯了吧。”
连朝栖是被球球扛回家的。
十五当场拒绝,“我才不扛一个浑身汗臭味的人。”
他抱着手臂站在原地,一副避之不及的表情,黑色猫尾巴已经炸开,耳朵贴着头发微微抖动。
于是,只能由球球出马。
身形高大的杜宾一脸稳重,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暖的光,利落短发间那对黑棕色犬耳微微竖起。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把连朝栖从训练室抱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托膝,动作温柔得与体格极不相称。
连朝栖靠在球球胸口,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他一眼,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座结实的暖炉包围住了,肌肉线条稳得像移动床垫。他脑海里平日对肌肉的羡慕这会儿彻底被疲惫掏空了——
“……别说话,让我死了算了。”
眼皮一沉,连朝栖睡了过去。
途中,他好像隐约听到了有人在炸毛。
那是十五的声音,气得几乎变调:“喂!喂!你要把这么脏,这么臭的人放!在!床!上!?”
连朝栖猛地惊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头:“我洗……我自己洗……我去洗澡……”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家中。
他没记得是谁开了门,谁帮他脱了鞋,总之他挣扎着进了自己房间边上的淋浴室,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几乎是靠本能拉开了热水。
水哗地落下来,从头顶冲下。
热水太舒服了,连朝栖一开始就差点站着睡着。他身子晃了一下,手撑着墙,半梦半醒地想,就让我原地蒸发算了……
门口的脚步声悄悄靠近。
球球换回人形状态后已经换好干净衣物,杜宾耳朵垂着,一脸认真地凑在浴室门边看。
连峙也在,湿发随意束着,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之前连朝栖写的洗澡流程图。
“他平常先洗什么?”球球小声问。
“头,应该是头。”
“然后洗背对吧?”
“他有说过泡脚。”
“……现在不太方便泡。”
球球和连峙交换了一下眼神,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浴室的蒸汽裹住了一切,模糊了镜面与光线。连朝栖靠在墙上,已经快撑不住,正闭着眼准备顺着墙滑下去。
他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两人——或者说,他累得已经不在意。
球球小心地把他扶住,连峙卷起袖子接过花洒,两人配合着动作,一边给他冲水,一边笨拙地学着他曾教他们的方式搓背,洗发。
动作不太熟练,却温柔得让人想哭。
浴室外,十五炸毛地来回踱步。
他维持着人形,黑发半散着,尖尖的猫耳愤怒地立着,尾巴抖得像小型龙卷风。他皱着眉盯着门口,神情仿佛看到世界末日:“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还没弄好?水怎么弄得到处是!?”
温达安的声音从客厅方向悠悠传来:“你不是买了训练后恢复的喷雾和贴膏?记得洗完之后要先喷药水再贴——”
“我会不知道吗?!”十五瞬间爆炸,声音都飙高了半度。
他靠着门站着,叹了口气,又狠狠甩了甩尾巴。
“……麻烦死了。”
连朝栖这一晚睡得异常沉。
没有梦,也没有醒来无数次的烦躁。就像被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身体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意识一沉到底。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清晨。
阳光从床头右侧的窗户斜斜洒进来,照亮房间,也让他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鼻尖传来淡淡的木头香气,还有一点阳光下被晒过的棉布味道,熟悉得令人安心。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是训练营的沙地帐篷,也不是局里安排的临时宿舍,而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被窝,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
而床边……可热闹了。
十五整个人占据了半边枕头,黑猫耳朵警觉地动了动,一条腿横在连朝栖的被子上,睡姿张扬又理直气壮,球球则是变成了杜宾犬的样子,安静地缩在床尾,床边地上还趴着一条安静的阿虎,狗鼻子湿润,微微蹭着他的床角。
连朝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然后他听见肚子叫了一声。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的一瞬间,床上的三团生物立刻有了反应。
十五第一时间睁眼,耳朵立起,尾巴炸了一下,语气还有点没睡醒:“你醒了?你怎么现在才醒?”
球球揉了揉眼睛,声音低沉:“早啊……你睡得很沉。”
阿虎哼地轻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连朝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惊讶地发现:他身体没有任何剧烈运动后的酸痛感。
他动了动胳膊,晃了晃腿,竟然连平时的老腰也没有拉伤,整个人清清爽爽。
“……奇了怪了。”他狐疑地说,“我昨晚不是被风今安往死里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