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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温达安喘得像要把肺撕裂,回头一看,立刻怔住。

连朝栖的状态糟糕到极点——衣衫半毁,皮肤上满是撕裂与血痕,胸口和颈项被撕咬下大块的肉,骨头都已经明显课件,他的眼神空茫,嘴角溢血,像个被抛到岸上的溺水者。

温达安什么都没问。只是迅速脱下外套,狠狠盖在他身上。

连朝栖的头垂在他肩上,呼吸乱到几乎断断续续。

温达安咬着牙,低声说:

“我带你出去。”说完他看先楚素时:“你自己跟上。”

楚素时点点头。

温达安背着连朝栖一路狂奔,脚下的地板像沙砾一样不断崩碎,整个空间在发出濒临瓦解的悲鸣。

耳边传来远古祷词与金属撕裂混杂的声音,像三百年前的神职者在哭泣,又像三百年后的世界在崩解。空气中满是漂浮的文字残片,它们像燃尽的羽毛,旋转,翻卷,消失。

“别睡。”温达安低声说,声音发颤,“你敢现在闭眼,我就当场掐你醒。”

连朝栖靠在他背上,衣襟早已被血浸透。他没有回应,但温达安能感觉到那微弱却还在的心跳,像快要燃尽的火星。

莉莉安紧跟在他身后,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边指挥着:“左侧,沿圣坛旁的光径走!”

温达安现在根本没空思考方向,只能信她。每多停一秒,脚下的世界就少一块地基。

前方,是一道彻底扭曲的门框,像被时间折断的骨头。但在最后一刻,有什么托住了他们。

金光骤然从断层中升起,那是现实世界的牵引光束。

三人像是被从梦魇中抽离,骤然被抛回现实。

光线刺眼,重力回归。

温达安跪倒在地,死死护着连朝栖,喘着粗气。连朝栖昏迷不醒,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而在他们周围,十二道穿着古修道服的身影悄然出现——像是早已等候多时,或是从时光的褶皱中静立而出。

她们站在晨光中,脸庞模糊不清,却全都安静地注视着这边,没有言语,只有沉默的祝祷。

莉莉安站起身,扶着墙朝外走去,“我去叫人。”

她步出门外,阳光强烈得让人眩晕。走廊尽头,有一群人正疾步赶来,为首的是身穿现代主教袍的那位男性,身姿挺拔,眼神冷峻,神情分明认出了她。

莉莉安眼神一变,毫不犹豫地朝他冲了出去。

“别让他靠近!”她大喊。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企图,掌心隐隐泛起咒光——

可还不等他动作,身后几位随行神职者忽然齐齐一顿,像被无形重锤掐住了脊骨,膝盖一软,纷纷跪倒在地,眼神瞬间涣散,口中甚至溢出血丝。

主教也踉跄着后退,咒语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动。

不远处,空间像被某种气场撕开。

一道阴影无声落地。

——是十五和球球。

黑发金瞳的少年猫耳微动,整张脸像笼着深夜的风。

他一手揽住昏死过去的连朝栖,一手抬起,一把巨大的镰刀出现。

“你们刚才,是在打他的主意?”

金色猫瞳盯着主教,眼底毫无温度,只余猎食者在确认目标的那种冷漠。

“胆子不小。”

而站在他身后的球球,杜宾耳高竖,瞳孔深红,面色却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

他张开双臂,挡在连朝栖前方,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咬一切靠近的敌人。

“再动一下。”球球的声音低哑,犬齿微露,“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他得被无害化处理。”

主教盯着连朝栖,像是在念一条冷冰冰的教令。

“无害化?”温达安眉头一跳,立刻护住昏迷的连朝栖。

下一秒,十五的手里镰刀,重重的砸在地面,地砖破裂。

空气陡然一紧。

温达安额角冷汗直冒,嘴里却硬生生压下了咒骂:“十五,听清楚了,不许杀人!七七要是知道你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硬地挤出一句荒诞的威胁:

“他会扣你零食的。”

十五的动作顿了一瞬,手腕微微偏移。

那柄镰刀在半空中悬着,锋芒依旧逼人,却没有立刻落下。

结界崩落后的第七个小时,外围信仰雾带终于完全退去。

宗教组织的人早早在外圈搭起了围挡,用圣布将倒塌的圣坛碎片一块块掩盖起来。

他们不是没想进。

但看到那些被咒文灼烧过的墙体,仍在翻涌的残响痕迹——

他们后退了。

他们转而用更熟悉的方式应对:搭建祈祷区,组织仪式安抚围观者。

他们甚至准备将连朝栖命名为临时守圣者,在他牺牲之后给予封礼。

可他们没敢进去确认他死没死。

是特殊控制局的人把他带回来的。

林温语是后勤主导,脸上没有表情,进现场前只对神职联络官点了一下头。

“我们的人,我们带回去。”

没人敢拦。

连朝栖躺在控制局地下层的白色治疗舱中。

高浓度意识稳定液将他整个人浸在透明溶液中,皮肤苍白,心跳微弱,但——还在。

浮动的电极贴满他的脖颈,胸口,手臂。

他的血液依旧发光,那不是灵性,是污染未净的迹象。

每隔十分钟,培养液会被缓缓更换一次。

林温语坐在观察台前,一边看着他的脑电图,一边抬手在数位面板上记录。

她没有叫醒他。

也没和任何人说他醒没醒。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任务他撑到了最后,但没人知道——

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什么。

第八小时,观察值稳定。

第八小时零四分——

透明溶液里,那个漂浮着的躯体,缓缓睁开了眼。

——湖水一样的冷色灯光下,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连朝栖醒了。

但没人知道,是不是原来的那一个。

连朝栖的身体静静漂浮在高浓度治疗液中,数据以稳定频率跳动着。

周围是一片白得近乎无机的光,时间在这里没有脚步声,只有液体缓缓流动的低鸣,如同某种更深层梦境的引子。

他的意识在这一层温热液体中缓缓浮起,像落入水底后被轻轻托住的光点。

他知道自己正在睡觉,也知道身体很痛。

但就在那一瞬间——

疼痛与现实,一起被稀释了。

他梦到了小时候。

梦里没有血,也没有神明。

只是老街的黄昏。

自行车的后座晃晃悠悠,他的手紧紧抓着前面人的衣角。

父亲的背有些宽,白衬衫皱得很实在,踩踏板的节奏沉稳,像整个世界都踩在那个节拍上。

“爸,我们去哪儿?”他用稚嫩的嗓音问。

“回家呀。”父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不是想吃炸藕夹吗?早点回,爸做。”

风轻轻从身侧拂过,带着水汽与葱花味道的街巷气息,旧式收音机的男声播报在远处隐约响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短短的腿和蓝色帆布鞋,阳光打在膝盖上,有点痒。

他鼻子忽然有点酸,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靠上去,把脸埋在父亲背后。

液体之外,治疗舱的外壁上映出极微弱的脑波波动图。

监测面板上,一组残响区域轻轻闪动,却没有报警。

在那深层意识的浮光里,没有仪轨,没有神性污染。

只有一个男孩,还在做着一个平凡得几乎不可能再拥有的梦。

——一场他以为,早就遗忘了的归家路。

风,还在吹。

街道的尽头浮着淡金色的光晕,骑着车的父亲像一座移动的灯塔,将他带出旧巷的黄昏。

连朝栖眯着眼,看向街角熟悉的猫,门前擦地的阿姨,甚至还能闻到阳台上飘下来的洗衣粉味。

可是下一秒——

风的方向变了。

原本清浅的空气里,忽然混入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很淡,但很冷。

他下意识扭头,发现街道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站着的人影。

穿着教袍,低头祷告,脸看不清,只能看到他们手里都举着一模一样的圣徽。

像在举行什么。

父亲的脚步没有停。

车子依旧向前骑,轮胎滚过水渍石板的声音忽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水中行走的扑通声。

连朝栖低头——

街道没了。

他们正骑过一片泛着光的圣坛水面,水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咒文和漂浮的尸体,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嘴里都在低语。

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觉得胸口发冷。

“爸……”

他轻声开口。

可前方那道背影却像听不见了。

再开口,他声音开始发颤:

“爸,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骑车的人缓缓停了下来。

却没回头。

只是沉默了一会,声音很低地说:

“……我们到家了。”

连朝栖抬起头。

他们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剧场中央。

他不记得这个地方。

可是很熟悉。

圣坛,高位,面具者,观众席上的神职者们,以及那张巨大的圣母画像——

画像中,圣母的眼睛是空的,脸却是他的。

骑车的那个人终于回头。

不是连迟。

是那张他见过的脸——它。

白发,金瞳,嘴角微扬。

“欢迎回家,”他说,“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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