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盯着他,胸口的疼痛让他呼吸紊乱,却仍然察觉到楚素时眼神里闪过的一瞬迟疑。那一刻,他心里升起一种压抑的古怪。
连朝栖揉着发僵的脖子,骨节处还残留着一丝发凉的触感。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向屋外。夜色沉沉,祠堂的方向忽然亮起了灯火,那光亮在黑暗里摇晃着,像是某种召唤。
他心里微微一紧,眉头锁起,暗暗捉摸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脖颈后方传来一股凉飕飕的寒意,好似有人在背后盯着,让他不由自主缩了缩肩。
楚素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开口:“……祠堂那边怎么亮灯了?商亦和池然,会在那边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眼眶里似乎泛着泪光,喉咙像堵住了般,极其小声地追问:“要过去吗?”
连朝栖没有回答。他只把视线收了回来,沉默着。
这个副本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已经遇害,情况和自己第一次进本时全然不同。而池然之前说过的话,更是让他心里发冷,写在婚贴上的两个人,必然都会死。
换句话说,只要干掉其中一个,另一个也必然跟着走。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接下来婚贴上的人是谁。
楚素时刚才推自己的那一把自己还记着呢。
连朝栖心里飞快盘算:那上面很可能写的是自己和楚素时。毕竟规则不会凭空生效,总得有补位。之前死了人,就会有新的名字被顶上来。反正只要他们四个人里有一个死掉,就会有人被递补。
原本,他对楚素时一直无所谓,对方装柔弱,他也懒得拆穿。可要是对方的柔弱是为了拖自己下水,真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连朝栖抿紧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这副本的规矩已经很清楚了——要想活下去,就得有人死。
“你对这里倒挺熟悉的啊。”
连朝栖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随口一问,眼神却仍在四下打量,似乎还在想哪里才是正确的地方。
楚素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之前跟着大部队来过。我知道这种地方,在游戏里通常是重要节点,所以记得。”
他解释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小心。连朝栖只是盯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现在没那个闲心,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几乎是唯一。
兔子灯已经灭了,门户大开,屋内留不住他们。夜色压下来,像是一块裹着寒气的巨布,将天地盖得死死的。空气里带着铁锈一样的味道,湿冷得让人骨头都不舒服。
连朝栖很清楚,如果再拖下去,下一个晚上自己肯定熬不过去。于是他咬了咬牙,迈步走出屋子,径直朝祠堂方向走去。
他没再看身后的楚素时。
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四周的房屋与院落都死寂一片,仿佛村子里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活人。唯有前方的祠堂,灯火通红。
那灯光不是普通的火光,而是一种诡异的红,像是用血点燃的烛火,隔着远远的黑夜也能把人眼睛烧得生疼。
纸窗上映出的影子,不是人的剪影,而像一列列扭曲的纸偶在摇曳。烛火的明暗起伏,让它们看起来一会儿像迎亲的宾客,一会儿又像吊唁的哭灵。
整个祠堂亮得刺目,却安静得可怕。没有锣鼓,没有唢呐,没有喧闹,没有半点人声。灯火却在一呼一吸间燃得旺盛,好像在静静等候。
红光映在黑夜里,像一场只属于死者的喜宴。空气凝滞到极点,仿佛连风都不敢靠近那片灯火。
连朝栖盯着那片通红,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玩意儿吧气氛拿捏得死死的,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也这么冷清的婚礼。
他舔了舔嘴角,觉得嗓子干得厉害,心脏却砰砰砰跳个不停。脚步没有停下,像是被那股诡异的红光牵引着,一步步走近。
连朝栖继续朝祠堂走去。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扭曲。可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祠堂侧面,找到一扇破裂的木窗,屏住呼吸,翻身潜了进去。
祠堂里灯火森森,红得不正常。烛光照亮的不是温暖,而是死寂与阴冷。整个大厅被一层厚重的暗红笼罩,像浸透了血水的旧纸。
他抬眼就看到大厅正中,池然和商亦两个人被几具面孔空白的纸人死死压在供桌前,膝盖硬生生按在地砖上,正被迫跪下去。供桌上的香火摇晃,香灰扑簌簌落下。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供桌上的那尊神像竟慢慢扭动了脖子,眨了眨眼,竟化作一个佝偻的老人。那脸皱纹堆叠,笑意和蔼,却透着诡谲。她的嗓子像是破碎的丝帛扯开,带着诡异的腔调:“大吉大利,夫妻和顺——新人行礼,拜堂——”
声音悠长,拖得人心脏直发紧。
连朝栖屏息靠在门柱后,冷汗顺着背脊滑落。他看到商亦的目光忽然一偏,正好捕捉到了藏在暗处的自己。两人视线短暂对上,什么话都没说,但空气里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连朝栖的余光捕捉到供台一角。柱子下方,不知怎么赫然放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模样的东西。那玩意突兀得像个笑话,和满屋子诡异的纸人完全格格不入。
连朝栖眼角狠狠一抽,心底骂了一句脏话。
果然,一切恐惧的本质,还是火力不足。
特殊控制局的训练里,火力压制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生存手段。他曾一次次被告诫:别去和未知的东西拼耐力,先压下去再说。
他正打算借机摸过去,手指才刚挪动,祠堂的正门吱呀一声推开。
红光依旧,纸人依旧,压迫感一丝没减。遥控器像是废物一样死在他手里。
连朝栖喉咙里涌起干涩的火气,死死摁了几下,结果全是空的。
商亦看在眼里,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连声急促低喊:“手动!它有手动的!我设过倒计时——”
池然被纸人摁着,喉咙里忽然传来冷笑:“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一瞬,祠堂里的红光似乎更暗了几分。阴影在墙壁间拉长,纸人的空白面孔全都转过来,有几具径直扑向连朝栖,生硬的手臂死死把他按住。那股力气出奇地大,却脆得离谱,他手腕一抖,剪刀“嗤啦”一声划开,纸屑飞散,几个纸人当场倒折。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极轻的滴——滴——滴声从供台另一侧传来。
声音细碎,像是死亡倒计时。
连朝栖心口猛地一紧,抬手拉开遮在一旁的红布。布料被掀开的一瞬,空气里浮起一股呛人的火药味。他的视线里——一排炸药包赫然绑在台基上,红灯闪烁,电子表盘冰冷无情地跳动着:00:09。
红光映着所有人的面孔,像是血液从地底渗出来,将整个祠堂吞没。“滴——”
连朝栖整个人僵住了。手心死死攥着剪刀,他的呼吸猛然加重,心跳却似乎在骤停。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浸湿了衣领,他瞳孔紧缩,下一秒就朝商亦吼了出来:
“商亦!你设定的倒计时只有十秒啊混蛋!”
声音嘶哑,几乎是竭力撕裂喉咙。
“——不可能!”商亦脸色煞白,手腕被纸人丝线勒得血肉模糊,仍在拼命挣扎,他的目光疯狂摇晃,嘴里不断喊着:“我明明设定的是三分钟!三分钟!”
“八!”
没有人听见解释,只有冰冷的倒数。
纸人们依旧用空洞的目光盯着他们,动作僵硬,像是不知道要爆炸了一样,死死把他们按在原地。供桌前的池然眼神癫狂,嘴角扭曲出一个笑,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笑声。
“哈哈……谁都跑不掉!”
“七!”
空气压缩得要爆裂。每个人的呼吸都带着呛人的焦糊味,火光与炸弹红光交叠,像是地狱的序曲。
“六!”
连朝栖猛地挣扎,剪刀划破纸人脆弱的身躯,纸屑飞扬,他踉跄着想去抓那炸弹,却被另一只纸人扑住。他的胸口被压得生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
“五!”
他的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片段:父亲的身影,蓬栖街的小楼,厨房里升腾的热气……
“ ……”他低声咒骂,拼命甩开纸人的臂膀,整个人扑向供桌下。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炸弹的瞬间——
“轰——!”
爆炸。
巨大的冲击声彻底撕裂了夜色,空气像被瞬间点燃,炽热的火浪席卷整个祠堂。烈焰冲天,木梁炸裂,砖石被掀飞,巨大的轰鸣压过了所有人的尖叫。
近距离的连朝栖首当其冲。他整个人被冲击波生生抛起,骨骼在一瞬间被折断,胸口塌陷,鲜血喷洒在火光里,四肢扭曲得不成形。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就重重摔在坍塌的墙壁上,仿佛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整个祠堂,被烈焰吞没。
燃烧的木屑带着火星飞舞,空气被烤灼得发烫,呛人的焦味蔓延开来。爆炸声久久回荡,震得耳膜发疼。
祠堂门口,楚素时的身影出现。
他站在火光之外,静静看着眼前的废墟。红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没有预期中的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漠与克制。他的目光顺着火焰扫过,停在了被炸飞出来的连朝栖身上。
那具身体四肢扭曲,胸腔塌陷,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血泊迅速蔓延。
死相明显。
楚素时慢慢走过去,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