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戴着围裙，站在店门口，手里推着一辆刚从停车位的后面掀开了防水布，拖出来了一辆馒头车。那车子原本靠在仓库最里面，轮子已经有些锈，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灰。他昨天晚上擦了两个小时，刷干净了铁壳子，检查了炉盘，还特意换了新的电瓶。
现在，推出来的时候，轮子有点吱嘎，但还算利索。
“……真怀念。”他低声念了一句。
馒头车前的玻璃窗口里，一笼一笼包子已经排好，有鲜肉，菜包，还有虾仁白菜。他在一侧加了新配置——炸好的油条用牛皮纸袋装着摆好，边上插着两只保温桶，一桶是白粥，另一桶是南瓜粥。
早市还没全开，街对面卖豆腐的还在搭摊子，卖早点的那家外地夫妻才刚开门。连朝栖就坐在摊后的小凳上，慢慢喝着一杯自家熬的姜枣水，望着天色渐亮。
路人开始稀稀落落地出现，有早起买菜的大爷，也有赶早班车的工人。一位戴蓝帽的老太太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这……是连迟那车？”
连朝栖抬起头，对方已经认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我爸那时候的，现在轮到我来做了。”
老太太笑了，声音有些哑但温和：“你小时候可常蹲这儿抢你爸油条吃。”
“……现在不抢了，要炸还得自己炸。”
她笑着买了一笼包子，一杯白粥，拎着走远。没过多久，又来了两位老人，一位穿工服的中年人，还有个背着书包赶校车的女孩。
生意比他预想的还快起来一点。
连朝栖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动作越来越快，手里的夹子和勺子始终干净利落，热粥翻着微微的气泡，油条香味伴着热面，包子的汤汁一起，慢慢混成这个清晨里最暖的一团热气。
门店那边，连峙也早起准备着早餐菜单。
今天起，早上不仅有招牌热干面，还增加了粥和馄饨，供堂食的客人选。
而街角，旧车又一次冒着热汽安静立着，像是从记忆里走回来的一个小摊位，把这个家再往前撑了一点。
夜已经很深。
连朝栖坐在厨房后门边的小折凳上，腿上摊着账本，笔一行行写下今天的收支。摊车推回仓库，白天卖出去的包子和馄饨都登记好，利润不高，但比昨天多了整整八十七块。
他没笑，只是用另一只手撑着额角，默默把+187圈了两圈，又用小字注了一句：
厨房灯光很暖，屋里没别人说话。连峙已经睡下，十五窝在三楼连朝栖的房间不出声，球球早上跟着他站摊，吃了太多油条，下午就撑着睡过去了。
温达安拎着两瓶冰过的苏打水走进来，坐在他对面，把其中一瓶递过来。
“今天不错啊，忙完两趟了。”
连朝栖接过瓶子，拧开喝了一口，“手酸。”
“你现在是主厨+摊主+收银+人事+采购。”温达安笑了笑，“确实辛苦。”
“是你们特殊控制局那种轻松……嘛？”他瞥了对方一眼。
温达安没笑，只是慢慢坐直了些：“其实……我今天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要不要考虑，全职来控制局那边。”他顿了顿，“哪怕是文职，行政档案处理，前线记录整理，起薪都不低。”
连朝栖没说话，眉眼动了动。
“说真的。”温达安接着说，“你比很多新进人员都稳定，精神质检清晰，逻辑也强。你又熟悉异常应对，能力比你想的要高。”
连朝栖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写着的那一行——【早上出门前记得给车胎补气。】
他像是没听清那句你可以来控制局，只是沉默地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笔。
“……工资真的那么高？”
“高得离谱。”温达安点头，“我说真的，你一个月在那边打卡坐班，哪怕只是文员工资，都够你请俩全职厨子再带个看猫的。”
厨房的老挂钟滴答作响，窗外一只夜鸟飞过，扑扇着沉重的翅膀。
连朝栖靠回椅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想想。”他说。
“那我替你留个位置。”
“留吧。”连朝栖疲惫但语气依旧平稳，“毕竟卖早点再这么干下去，我怕我下一份报销单是骨科。”
连朝栖刚踏进三楼卧室，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背后就响起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你要去控制局？”
他一愣，顺着声音看过去。
十五正坐在他床尾，黑色长发有点凌乱，金色猫瞳在夜灯下泛着光。尾巴高高翘起，像根绷紧的箭，连语气都透着炸毛的不服气。
“你听谁说的？”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十五站起来，两手叉腰，“你怎么能真的考虑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连朝栖挑眉。
“是啊！整天一副要么爆炸要么解剖的气氛……你是我的！是这栋房子里唯一能用身份证领快递的，你要是真去了，他们会让你加班加死的你信不信！”
“……那工资挺高的。”
“我又不花你的钱。”十五冷哼一声，但耳尖偷偷红了。
“你不花？”连朝栖挑眉，“上周你点了什么来着？猫爬架，降暑床垫，金标罐头，一件羊毛斗篷……”
“那是基本生活需求！我也是家里一员！”
连朝栖没继续争，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我还没决定。”
“但你在想了，对吧？”十五眼神盯得很紧，“你今天那语气就是在想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你以前都不想的。”
连朝栖微微怔住。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声和老式钟表滴答滴答。
他缓缓走过去，拍了拍十五的脑袋。
“我没要丢下谁。”他说，“只是……多考虑一条路而已。”
“……你不准突然不见。”十五压低声音，“你要去哪，也得提前跟我说。”
连朝栖笑了：“真要去，也带你。”
“我不跟你进那种地方。”十五倔强道，“我最多……最多，门口等你。”
“好，门口等我。”连朝栖伸手揉了揉他软软的耳朵，“你不等也行，回家开空调，我回来自带猫薄荷。”
“说好了。”十五坐回去，尾巴还在不安分地甩。
那根尾巴不是在生气，而是在怕。
怕他真的哪天离开，就不回来了。
连朝栖刚擦完摊车上的油渍，准备坐下喝口水，就听见门口的邮投咚地落下一封信。
他走过去，从投递槽里抽出那封盖着特殊控制局专用印章的文件袋，熟悉的字体和编号一眼就能认出：
岗位推荐书C级辅助管理岗
他盯着那封信几秒，没拆，随手夹在门口案台下的一本旧菜单里，像是刻意藏起来一样。
“你怎么不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连朝栖转头，是连峙。
他已经起了一会儿了，厨房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粥早就熬上，火候正好。案板上放着剁好的小菜，鱼汤锅盖着盖，砂锅旁边还摆了一盏提前温热好的姜茶。
“不是急事。”连朝栖语气很轻，“就那样。”
连峙没多问，只是把准备好的早餐逐一端过来，粥不咸，菜不过油，鱼汤奶白清香，全是连朝栖喜欢的调调。
“你坐下吃，我来收摊。”连峙道。
“……你都准备好了？”
“你睡晚了。”他说，“就不想让你一早还揉面。”
连朝栖拿着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喝了口粥，没说话。
他其实没睡好，昨晚账算到后半夜，脑子一片混乱。但厨房里安静的热气和饭香，像是替他把现实中那点挣扎都冲淡了些。
球球这时从后门探出头来，一脸认真：“如果你不想去控制局，我可以养你。”
“……你怎么也来。”连朝栖抬眼，“你昨天不是说要负责清理厨房卫生的吗？”
“我可以一边打扫一边养你。”球球语气诚恳，“你只要吃饭就行。”
“我不是靠养的那种人。”连朝栖夹了块鱼肉，叹气。
连峙这时候又端了一小盅蜂蜜水过来，低声说：“早上你嗓子不好，别喝太凉。”
他坐在连朝栖身边，把筷架微调了一下，又默默替他掖好袖口。
球球想了想，退后半步，放低声音：“……那我也可以帮你上早市。”
连朝栖被这两人服侍得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头疼，他把筷子放下，拍了拍桌面。
“你们别抢着照顾我啊，我还没残。”
“但你很累。”连峙平静地说，“你不说，但我知道。”
厨房安静了片刻，只剩锅底鱼汤咕嘟翻滚的声音。
连朝栖坐着没动，手指压在那封推荐信的角上，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行了，我先吃饭。”
而那封信，他终究没有立刻丢开，也没有立刻拆开。
只是把它放在桌边，靠得很近——像是在准备，像是在考虑。
就像这个家一样，不吵不闹地贴着他，始终没有离开。
夜晚的沙滩风还算温和，星光黯淡，海水一层一层打在远处的礁石上。露营桌刚刚摆好，锅里的山药鸡汤还在冒热气。
晚饭是连峙准备的，清爽口味为主，炒菜简单却下饭。球球拿着碗坐得比平时更正经些，连朝栖注意到他从刚开饭起就有些欲言又止。
直到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才抬起头，认真开口：
“……其实我可以去控制局工作。”
连朝栖还在低头剥虾，手一顿：“你说啥？”
“控制局那边的人，之前跟我说过这件事。”球球语气平稳，“他们说我在精神测试和恢复阶段表现得很好，如果你允许，可以申请辅助入职通道——先锋岗优先评估。”
“他们跟你说过？”
“在极地的时候。”球球点点头，“他们说过愿意为你争取更多可能，我记住了。”
温达安把筷子放下，稍微正了下姿态：“他说的是真的。部分具备自控能力的收容物，如果完成初期管理期，并由绑定人类担保，是可以进入体系的。虽然任务风险高，但薪资确实也优厚。”
连朝栖缓了口气，放下碗筷，看了球球一眼。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不是现在。”球球垂眼，“是那时候你受伤，被带走前我没能保护你，我就想，如果我能做得再多一点，可能你不会那么难受。”
“……”连朝栖沉默了几秒，轻声道：“但你也差点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