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在控制局的时候可乖了。”连朝栖撇嘴,“现在就横,一个不高兴直接往你电脑上踩。”
“他是猫哎,”温达安咬着竹签,“猫回家当然横了,回来能装乖才不正常。”
连峙没说话。
他坐在连朝栖旁边的矮凳上,虽然手里拿着烤串,但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十五。
十五端坐在靠近灯光的一侧沙垫上,兜帽放在一边,黑发散落,金瞳微微闪着光。注意到连峙的视线,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
连朝栖看了眼温度,确认不烫,招呼他:“可以吃了。”
十五嗯了一声,声音轻,走过来,坐得离连朝栖有点近,拿起勺子——
吃饭过程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动作迅速,每勺都精准送入口中,一滴不洒,吃完还舔了舔勺面,一副非常满意的样子。
“你是真的饿了吗?”连朝栖一边收碗一边吐槽,“还是说只是想表现得很会吃?”
“你做的,我当然吃。”十五抬眼,像理所当然,“别的我不吃。”
连峙停顿了一下。
那边鱼汤已经沸了,锅盖微微掀起,冒出一股香味。连峙伸手盖住盖子,又忍不住看了十五一眼。
下一秒——
十五起身,毫无预兆地,径直走到连朝栖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便安安静静地趴在了他的膝盖上。
连朝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十五已经靠得稳稳的,胳膊一伸,半个人就趴在连朝栖的大腿上了,甚至自然地发出低低的呼噜——呼噜——声。
“……你——”
连朝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人,表情有些复杂。
“你不是不能这样。”
“你人形状态。”
“你是个人——”
“猫。”十五闭着眼睛,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微闷,“你说我还是猫的。”
“……那你至少把耳朵收好。”
话还没说完,十五的兜帽被呼噜声顶了一下,一对黑色的毛绒耳朵,啪的一声弹出来。
空气顿时安静了几秒。
连朝栖看着那对毛绒耳,手指忍了又忍,还是伸过去轻轻摸了摸。
触感柔软,像夏天刚晒过的布偶。
连峙彻底愣住。
他手里的串没吃完,汤也没盛,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对毛耳朵——和十五整个人窝在连朝栖怀里的姿势。
“……你们真的,”他低声开口,嗓音有点干,“关系很好啊。”
“嗯。”温达安啃着玉米棒,“而且很久了。”
连朝栖脸色一僵,抬手按了按眉心。
“十五啊,猫天生就爱黏人,这是它的天性。”他先顺着抱着猫的十五轻声道。
转头看向连峙时,语气柔了下来,像是怕他多想:“你是鱼,可是鱼里面最好的。”
十五被安抚得尾巴一摇一摇,连峙也微微垂眼,手指不自觉攥紧,像是在把这句话藏进心里。
沙滩边最后一缕光被收回去的时候,锅碗瓢盆都已经洗好。
温达安拎着阿虎走远了,说是让你们两个讲点心里话,别让我们打扰了气氛。
十五早早上楼,很没话也没说,谁也不知道他是上床了还是窝到阳台角落蹲着继续当猫。
连朝栖正准备去收拾剩下的木炭,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开口。
“……我帮你。”
是连峙。
声音仍旧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说得慢,语序有时不太自然,但能听明白。
连朝栖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手把铁夹递过去:“给你。”
两人一边把木炭刮平,一边把残灰扫进桶里,沙子细软,被踩得发沉。夜里风从临海方向吹来,带着咸湿味道,也吹起灯串尾端,晃了几晃。
“……刚才。”
连峙终于开口,他盯着地上的沙子,却像是努力把词捋顺了才说出来。
“你……让他……留下。”
连朝栖嗯了一声,扫帚不动地立在手里,没回头。
“你……很习惯……他这样靠你。”
“他习惯了,我也习惯了。”连朝栖笑了笑,“就跟猫一样吧,从小养的。”
连峙抿了抿唇,眼神没变,但语气顿了顿,还是缓慢地说:
“我……不是觉得他不好。”
“我只是……不懂。”
“你……会不会……太好。”
连朝栖一顿:“……啊?”
“你对谁,都这样。”连峙咬字稍重,“你把……每个人都当家人……但你……是不是不觉得你自己,也该被照顾?”
这番话说得很慢,中间有两次差点卡住,但最终都说完整了。
风吹过的时候,连朝栖没立刻回答。
只是那样低头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扛起扫帚,转头看了连峙一眼。
“你现在,表达比之前清楚多了。”
“连逻辑递进都有了。”
他顿了顿,笑了:“了不起哦,小鱼老师。”
连峙耳朵有点红,但没避开目光。
“我……练的。”他认真说,“我想讲……你能听懂的话。”
连朝栖揉了揉眼角,低声叹了口气:“……你也太乖了。”
“一个会说话的鲛人,一个爱呼噜的人形猫,一个看家狗,还有一个像大型阳光男孩一样的打工仔——”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抽起:“我现在感觉……很好。”
连峙静静听完,然后低声说:“我……不想你孤单。”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风声刚好停了。
灯光从后面打过来,把连朝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脚下地面。
“晚安,连峙。”
“晚安,朝栖。”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风开始从海平面方向回落。
帐篷外还没完全亮,海边的风小了,只有沙滩被潮水拍过的痕迹在泛着暗暗光。帐篷布面因为吸了湿气,有些微凉。
连朝栖醒得早。他睁开眼时,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近处浅浅的呼吸声。
——然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右臂动不了。
低头一看,十五正窝在他肩膀边,整个人像打了结一样地抱着他,脑袋抵在他脖子下面,腿也勾着,被子被踢开一角。
他甚至听见了微弱的呼噜声。
“……”
连朝栖的第一反应是:猫的呼噜声真可爱。
第二反应是:床真的很软,不然我现在就该滚下去了。
他动了动肩膀,想把人推开。
十五像是感觉到了,抱得更紧了,呼噜声跟着顿了顿,又加快了点节奏。
“你……你这还打上节奏了?”连朝栖压低声音,“你这呼噜是自动调频的?猫咪怎么进化成无线低频音响了?”
“……”
毫无回应。
十五睡得极沉,眼睫贴着他的颈侧,黑发因为贴着暖气轻微翘起,看起来意外地……软乎。
连朝栖头痛地叹了口气,没再动。
“……就当我认命了。”
他小声说着,闭上眼,打算继续赖会儿床。
就在这时——
帐篷门口响了轻微的沙沙声。
帘布被轻轻掀开。
海风带着一点早晨的潮湿味涌了进来,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探了进来。
是连峙。
他还穿着外套,手里拎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沾湿了指尖。显然是刚忙完早上开店的准备工作,正打算来叫连朝栖起床,眉眼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然而——视线落进帐篷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同一条被子下,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睡得很沉。
十五还在连朝栖身上抱着,脑袋靠着肩窝,呼吸匀速。连朝栖躺着,脸埋在手臂里,半睁着眼,看起来已经醒了。
两人之间没说话,帐篷里却安静得像一张不愿被打扰的画。
连峙没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帘布那儿,目光落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
“……早饭我去弄。”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像是一句日常通知。
连朝栖顿了一下:“我……”
“你别动。”
连峙语气轻了点,却出奇地稳。
“你不动,他不会醒。”
说完,他就像来时那样悄悄离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痕迹。
帐篷再次归于安静。
十五睡得还很沉。
连朝栖看着帐篷顶部,沉默了几秒,慢慢在心里自言自语。
“……我怎么觉得,我的人生正在往奇怪的后宫构造发展。”
“还是那种……都不是人类的设定,哇,你别说,Galgame还不错……”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要是能让连峙对自己脱离一些依赖也好,他认命地再往床角靠了靠。
天刚破晓。
连峙推开通往厨房的门时,身后的晨风还在缓慢穿过门缝。屋内空气温暖些,却也带着未散去的夜意。
他的脚步很轻,但不是为了藏,而是因为心里压着什么,说不清的重,也说不清的乱。
刚才,他站在帐篷外。
没进去。
只是站在那,看到他。
连朝栖,睡着了。
那床是新买的,柔软整洁,他记得自己还帮着选了颜色。结果现在,却成了另一个人的窝。
一个不讲理,突然闯入的猫。
那个人形的猫窝在他身边,动作自然得像过去就睡惯了那样。
呼吸贴着,手还搭着连朝栖的肩。
连朝栖睡得不算安稳,却没有推开。
他开始烧水,洗锅,洗菜,一切都照旧。
一切都不该有变化。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那张床那么软,却没留他一点点空间?
他难得情绪涌上来。
不是愤怒。
是委屈。
说不出口的那种,哑住喉咙的委屈。
他想说:“我也想躺在那里。”
“我也会小声呼吸,也不会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