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凝结出一种本能的紧张感。

他们三人对视了一眼。

梁肃第一个冲到监控台前，双手飞快敲击控制面板，调用副本内的侦测程序。

“锁定震源……在南侧第五街区和水塔的交界点。”他说道，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不是在书店方向。”

温达安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穿起战术外套，把备用武装带在腰侧。他一边整理装备，一边沉声说道：“我过去看一眼，确认情况。”

苏遥皱眉：“你一个人过去没问题吗？”

“没事。”温达安将装备调整好，语气平稳，“我的精神抗扰等级是A+，足以抵御中等强度的回声诱发反应。现在的重点是确认异常扩散的范围，梁肃一个人留守太危险，他之前已经被猫诱导过一次，不能再冒这个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遥：“在这里，你能随时接入辅助系统支援梁肃，也比我更适合处理突发的结构波动。”

苏遥没有立刻回答，眼神一闪，显然在快速评估局势。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明白。你保持通联，十分钟汇报一次，我们启动预备计划。”

“好。”温达安勾起一丝笑意，背起装备，走向门口，“不过希望你们用不上。”

他刚迈出门，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低沉而笃定：

“这次的震源离书店还有一段距离，不一定和连朝栖那边有关。但准备好——一旦我确认有关，就立刻开始部署二级回收计划。”

苏遥与梁肃点头，默契无言。

温达安踩过一地碎石与尘土，脚步轻快却沉稳。他对这条街的布局了如指掌，哪怕是夜色沉沉，光线微弱，他也准确无误地穿过狭窄巷口，翻过半塌的围墙，最终在一栋破败居民楼后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他站在高处俯瞰，一眼便看见了——

几道身影正围在一片微微发光的地面前，手中拽着泛着蓝紫冷光的锁链，链子尽头困着几只四足的猫形生物。它们拼命挣扎，低低呜咽，像是受惊的小兽。

边缘的那一面空间扭曲得像水面一般，一道椭圆形的临时传送门正稳定运作着，青白色的光晕将附近的废墟照得一片惨白。门后隐隐可见某种金属质地的走廊，像是专门接收的捕获通道。

温达安蹙眉，低下身藏入阴影之中。他在耳边迅速调整通联频道，却犹豫了片刻没有马上呼叫。他想先听清楚这几个人的意图。

下方传来轻快的谈笑声。

“动作快点，大小姐喜欢这种未调教过的，不要弄伤了。”一个穿着轻甲的年轻人笑着说，语气像是聊日常。

“啧，她口味越来越刁了。”另一人拉紧锁链，一只狸花猫被拽得翻滚在地，喉间发出痛苦低鸣，“我们是猎人不是保姆。再来几次任务，我们得改行当训猫师了。”

“她喜欢就行。反正这边副本够稳定，临时通道撑得住。赶紧装车——咱们还要回去交货呢。”

“那三个死的也是倒霉，真以为副本里的生物没攻击性？哈哈，也就大小姐敢养。”

温达安心头一沉。

他眼神微凝，迅速判断地形与敌方人数。

“管你什么大小姐还是公主，你们撒野错地方了。”

一道冷冽年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字句仿佛裹着刀锋，割开这片原本就不安的空气。

他们还没来得及转头，风声已至。

黑发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边缘，手中握着一柄形制古怪，寒光逼人的镰刀。那刀刃弯如残月，却沾着尚未风干的血。年轻人的神色冷漠得近乎寂静，眼眸里却燃烧着几乎无法遏制的怒意。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轻轻一抬手。

下一秒，镰刀破空而出，仿佛撕裂了空间的边界。一道赤红的半弧划过。

“啊——！”

尖叫响起，一名正搬运猫形居民的赏金猎人被整个人劈飞出去，撞在传送门旁的铁骨架上，扭曲地滑落。剩下的人仓皇回头，眼见队友倒地，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货物——几只被锁链束缚的猫狠狠掷入传送门。

“快，把货扔过去！那个疯子拦不住的！”

一只猫在挣扎中发出近乎人的哀叫，身上的铃铛撞击着锁链，发出细碎的声音。那一刻，青年猛地停住脚步，眼神冷静到了极点。

然后他动了。

“轰——！”

伴随着落地的瞬间炸响，他像一道掠过街角的黑影，瞬间斩断了第二人身上的金属装置，顺带斩裂了他的脖颈。第三人想逃，刚抬脚就被甩出的镰刀钉在地上，一刀没入地砖，直接截断了脚踝。

地面上沾满血，传送门的能量流因扰动而急剧震荡，宛如不稳定的水面。仅剩的猎人瘫软在地，声音发颤：

“我，我只是接单的……是，是上面的命令……大小姐说这副本能卖高价——钱，我给你钱，很多钱！！”

他声音颤抖，像被剥皮的老鼠在哭嚎。

黑发青年站在阴影中，镰刀低垂，眼神冷漠至极。传送门已彻底关闭，空间边缘塌陷如烬，猎人们的退路被彻底切断，也阻断了青年救回朋友的道路。

他抬起手。

下一秒，街道开始蠕动起来，像某种被唤醒的有机体。无数猫从砖缝，下水口，墙后，屋檐间蜂拥而出，密密麻麻，毛发在夜色下泛着油光，眼睛像鬼火般齐刷刷亮起。

尖利的猫叫声撕裂寂静，如同狞笑。

第一只猫扑向还在求饶的猎人，利齿毫不犹豫地咬断喉管，鲜血喷溅，染红了地砖。紧接着，成群结队的猫扑了上去，撕咬，拖拽，争抢着将猎人的四肢扯裂，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尖叫变调，很快断裂。

另一个想逃跑的刚迈出一步，十几只猫如影附形扑上来，瞬间将他扑倒，血液从他身体下迅速蔓延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很快，只剩断肢残骨，和那满地未干的血迹。

青年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他肩膀，像是吹过坟场。

温达安悄然藏身在一栋破旧楼宇的阴影中，呼吸极轻，气息尽敛。

他没有贸然现身。

那个黑发青年并非赏金猎人，也不是控制局派出的回收员，更不像是普通副本生成的非人单位。他身上那种压迫感，不是训练出来的杀气，而是更接近某种领域本能，就像是这片街区本身的意志具象。

温达安心中已有判断。

大概率，这家伙是副本内部的原生守护者。

与其说是敌人，不如说是界限分明的中立：在副本本体未遭到威胁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甚至可能默许观察者的存在。

但一旦触及底线，比如擅自带走原居民，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但前期有梁肃的例子作证——只要连朝栖能自行从梦境中醒来，那个黑发守护者便不会插手，也不会将他们视为威胁

。温达安看准了这一点，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他得尽快和连朝栖接触。

只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他站在昏黄灯影下望了一眼那间静悄悄的书店。

这里的设定，是连朝栖仍停留在小学阶段的幸福生活，而一个陌生人在深夜出现在孩子的生活中，无论他伪装得多温和，都会被本能排斥。

况且，这个副本对时间逻辑的还原异常精确。

温达安深吸一口气，只能暂时作罢。

他转身穿过一条街角猫影密布的巷道，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下水道里的安全点。

那是他们在这片副本中少数还能信任的落脚点，混凝土墙面斑驳，墙上的管线在震动后还未完全归于沉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潮气的味道。

等天亮。

清晨的光透过窗洒进屋里，轻轻落在地板和被褥上。

窗外是老街惯有的宁静，偶尔有卖早点的吆喝声从巷尾传来，又被院墙挡住了大半，只留下碎碎念念的尾音，在空气中飘荡。

连朝栖在一片半梦半醒的模糊中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熟悉的房顶，上面有着一些星星月亮的挂灯。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枕头是软绵绵的，带着晒过太阳后的干净气味。身体被包裹在柔软的被窝里。

温暖，安心。

他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手臂一抬，却被什么柔软的重量绊住。他偏过头，一只乌黑发亮的猫正缩成一团，窝在他被窝边，尾巴圈在身前，睡得正香。它的毛油光水滑，呼吸均匀，身上带着微微的热度，仿佛这里本来就有它的一席之地。

连朝栖愣了愣，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

他记得自己养的是狗，不是猫，更不是这种一看就养得极好的黑猫。可这份熟悉感却让他一时间说不出陌生二字。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脑海中却慢慢浮现出一些久远模糊的记忆。

那还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经常请假在家。上学是稀罕事，出门大多也只跟着父亲去趟菜市场。那天太阳很毒，街道两边的摊子吵吵闹闹，父亲在前头走得快，连朝栖却被一个角落的摊位吸住了目光。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拿铁钩挑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黑猫，猫嘴里淌着口水和带泡沫的血沫，眼神已经涣散。

收猫皮的人嫌弃地皱眉，说猫吃了脏东西快死了。

“这皮子还蛮大的，十五块，要不要？不行我就扔了。”

那一刻，连朝栖没法移开眼。

他哭着拽住父亲的衣角，一遍一遍求：“爸爸，买吧，好不好？”

父亲最终还是掏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