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不说还好，一说就唤醒了亚提拉古早的记忆。他似乎忘了——她的坦白和承诺，全是建立在他说“你没那么重要”这个基础之上的。

她那时候的每一个“对不起”都是真的。为傲慢，为交易思维，为把奇犽当容器，为跪心里的鬼而不是平等地看他。那些不是任务式道歉，不是“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的关闭动作。她真的看见了，也真的认了，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

承诺也是真心。但承诺的成立不是看说出口那一刻，而是看它被检验的时刻——取决于之后的每一刻，她有没有在被提醒时停下来，有没有在被戳穿时承认。

在这方面她后来摇摆不定。这或许就是奇犽认为她食言的主因——属于他们的逻辑错位。

她确实还会用交易思维处理关系，还会把朋友推开，还会在关键时刻把自毁倾向藏好。但她也确实在试着改：在奇犽面前承认了更多，在不愿面对的时候也没有完全逃开。

承诺不是“已经做到”，而是“正在被检验”。而她在这场检验中没有直接溃败，还在垂死挣扎。不算食言，只能说进度还在推进——承诺是未完成时。

严格来说，是奇犽先食言的。说好的不在乎她结局，突然就开始在意一个幽灵的性命——唐突得很。如果奇犽指责她食言，她也能反制。总之怎样说都能找到逻辑和道理。她预设了会被攻击，针对这个场景准备了好几套话术。

在诡辩这条赛道上，优势显然在她。但现在是真心换真心的坦白局，再抖机灵就不合适了。秉承避战原则，她选择战略性真诚——还是她先低头吧，反正已经有脖子前倾的趋势了。少爷就继续骄傲地昂首挺胸，她欣赏的正是少年人的心气。

“刚刚那些话我不是拿物质侮辱你们的意思。你们肯定瞧不上我这三瓜两枣。”亚提拉陪笑道，“只是表达我的态度……当然你们想要什么，即使不是为了补偿，我也会想办法弄。”

看奇犽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没等他抉择，继续顺着思路讲下去。

“当晚的沟通浓缩为道歉和承诺两部分。”她像是在做汇报，吐字清晰，“为自己的傲慢道歉，为把朋友推开的交易思维道歉，为把朋友当容器、当替身、当理想自我投射道歉。”

“关于道歉的部分，我确实主观想改，事实收效甚微。”她抠了抠指甲，“而且不知道正常范本，还没找准方向。”

“接下来是承诺部分——其实说合同更贴切？前面的道歉比较像忏悔。”她没忍住加了一句吐槽。

当初选择道歉而不是承诺也是有考量的——道歉只是态度，承诺要兑现，严重程度不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真像预言诗里写的那样被夺舍了，允许你把我的弱点散播出去，用来对付‘我’。”

“我会把能杀自己的刀交到你手上——作为最后一道保险。”

“我会回答你的一切提问，把‘真话只说一半’的特权让渡出去，接受你的刨根问底。我相信你的判断和直觉。”

“然后就是你和我的约定——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亚提拉盯着奇犽，试图用眼神传达她微妙的怨念，唤起对方的良知——是你先食言的，没立场指责我。

“咳咳。”奇犽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哼，所以现在看来某些承诺不作数了。”她撇撇嘴，“明明都拉钩了。”

奇犽那么在意和老爹的约定，怎么和她就可以钻空子了？因为她看起来不像遵守承诺的人，所以他也弹性调整？那他真是没看错人。孩子没吃亏挺好，她为奇犽的机警感到自豪，同时暗自松了口气——孩子这么聪明应该不会主动往火坑跳，真有什么危害肯定会躲开的。猫的反应是人的七倍。

奇犽现在就该待在小杰身边，在她身边太不安了。同理她也该找塔德拉。虽是表面朋友，但他们俩都在防御。

一段亲密关系中最被低估的特质，是对方能给生活带来平静。猎人世界已经充满了足够多的混乱和不确定性。能回到一个情绪稳定、让人安心的人身边——这其实被严重低估了。虽然小杰和奇犽天生向往刺激的冒险，但亚提拉年纪大了没那个精力。分开或许对双方都好——既是紧急避险，又是回归正轨。

如果能获得幸福，那分开就有意义。

两个人都食言，说明两个人都没当回事，或者对对方太过信任。亚提拉为什么答应？她以为奇犽不在乎她，所以她安全。奇犽为什么答应？他以为亚提拉不会真的把他卷进来，所以他安全。

双双反悔就危险了。虽然亚提拉只在道歉的层面反悔——她做不到立刻改正意识到的问题。而奇犽的反悔要严重得多。

亚提拉的“理想自我”投射计划需要奇犽，奇犽反抗揍敌客的交朋友计划何尝不需要亚提拉？他们是共轭目标对象。

“不过问题主要在我。”她还是把责任揽过来，“我让你不安了，对吧？对不起。”

“我答应你绝不轻易放弃生命，挣扎至最后一刻。行不行？”她伸出小指，“这次我以‘念’起誓。”

她玩了个文字游戏——她的本名就是“念”，用名字起誓避开了这个坑，还能骗过奇犽。反正身份证上的名字申请之后还能换。

“这是我单方面的承诺，你什么都不用做。”她先一步阻止奇犽起誓——因为她可以钻空子，奇犽不行，可能会被反噬。

“我们不需要再讨论‘你说过不在乎我’那些旧条款。那些承诺已经不成立了。翻旧账只会让关系变成法庭。”她急着翻篇，“我答应过你的事，其实我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完全。”

她在坦白算计，也在交底。

“我原先是打算跑的。你那天说你不在乎我，我觉得安全了才敢答应。你不在乎我就不会被我连累，就永远是看客。现在你不装了，我也没必要装了。”她对奇犽反水还是有点不满——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感就这样幻灭了。她以后只能更谨言慎行，也会更疲惫。

“我知道。我当时说不在乎你，也是骗你的。”奇犽倒是承认得爽快。变化系演技真好，不去当影帝可惜了。

所以没有咬破手指盖指章的拉钩不作数？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没必要的知识增加了。双方都承认了自己的算计与谎言，于是从“伪装信任”里走了出来。

“你们放心吧，我现在还舍不得死。”亚提拉垂下眼帘，遮住横瞳，“你们对我这么好，我也不忍心让你们伤心，不忍心让承诺落空。”

“我承了这么多恩惠，轻易挂掉也对不起你们。”她郑重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有些情报隐瞒不是在提防你们，是有隔墙有耳的可能。放在心里才是最安全的。”

她点点自己的心口：“目前能公开的，我会和你共享。”

“到时候我回来求助我们聪明机智能力强悍的奇犽大人！”她双手合十，“到时候还请少爷受理一下呢。”她比了个剪刀手。

“哪敢懈怠总统大人。”奇犽被她的百变面孔逗笑了——她才该是变化系吧。呃，不过还是不要变化系了，他也不想和这么独断专行还神经质的人归类在一起。

“感谢少爷，你现在就是我总统大业的第一个支持者。”她挥舞双拳，“为了体现您对我的特殊意义，以后我给您走后门，假公济私，您指哪我打哪。”

“那和您的愿景岂不是背道而驰了？”奇犽不留情面地拆台。

“哎呀，人前都是要做人设的啦。”她扇扇手掌，“我在外面还‘上帝之鞭’呢。”

“但是除了受过你恩惠的人没人认，大家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哄你。”奇犽觉得她还是要回归现实，不能天天沉溺在幻想中自信心膨胀。

“哇，看在面子上？那我很有面子了。”她只选自己想听的听。

“其实我没搞懂你们在意的是什么。可以的话请你们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我——我不会猜心思。”她对对手指，“当然不说也行，不说我就自己做阅读理解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的免责声明。

“我在意你的生命。谁能目睹至交自毁呢？”奇犽把真心话藏在玩笑里，把玩笑说得和真的一样。

“哇，至交？少爷！”她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浮夸地要往奇犽身上扑，“小的真是太荣幸了！”

“有少爷这句认证我又行了。我会努力活到寿终正寝的，平时也给自己找点事干。”她刚靠近床沿就被奇犽一脚蹬开，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剧痛袭来，她两眼一黑，抱着肚子蜷缩在地板上抽气。奇犽眼皮跳了一下——他刚控制了力度，只是轻轻改变了一下她的重心，还特意避开了她有伤的膝盖，怎么就倒地碰瓷了？

“你怎么了？”他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紧张。别是亚提拉怎么作死都没事，他轻轻一捉弄就寄了吧？

“呜呜呜，我的孩子……”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还要玩抽象。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几分钟就到零时了，她能忍过去。如果奇犽因此受伤内疚就不好了，他这么有同理心。等她回溯之后屁事没有，不能给他造成压力。

“你怎么这么狠心，这可是我的孩子，我本来要当妈妈了。”她上演晚八点狗血剧场，用荒诞稀释严肃。

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她面色铁青，语气悲痛欲绝，以假乱真。

“你和我说这个干嘛？孩子不是我的。”奇犽也摸不着头脑了——她腹部平坦，绝对没有怀孕的可能。况且真是如此，小杰肯定也会比她自己先意识到，小杰的鼻子不是盖的。

他看着她在地上影响不好，想拉她起来。真是太丢人了！

“大姐别害我，我才十二岁。”他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拎起来，这时候就愿意承认自己只是孩子了，先前呢？

“那不一定。”她毁人清白的话让他直翻白眼。

她双腿发软，演得还挺像，像一条搁浅的鱼任人摆布。等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后，突然肩膀开始抖动——她在偷笑。

“万一我是孤雌繁殖呢？”

他白担心了！这个奶牛猫！

“亚、提、拉。”他像座要喷发的火山——刚刚他真的被吓着了。他真服了这个戏精。

一开始确实是剧痛，现在则是笑到肚子痛了。笑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一种痛苦，她只后悔没拿相机把奇犽刚刚活像吃了屎的表情照下来。

“奇犽奇犽，你能再做一次刚刚那个表情吗？”她学着他刚刚三分讥讽、四分凉薄、两分惊恐、一分恶心的表情——这时候倒是看得懂表情了。她一整天没个正行。

“亚、提、拉！”卧槽，奇犽彻底怒了。

“大哥别杀我。”她抱头鼠窜，在床上爬来爬去，早知道就不给奇犽准备这么好的丝绸被单了，奇犽一扯她就滑过去了。

如今攻守异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