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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遗言

“猎人证不要给我。”奇犽伸手讨要,亚提拉也就嘴上说说,转手肯定不会给的。

“不给。”她理直气壮,“说真的奇犽你可以再去考一次,你现在完全具备了当猎人的资格和能力。”除了脑子里那根念针没拔掉,奇犽可以说是完全体了——要颜值有颜值,要杀招有杀招,要判断有判断,要计谋有计谋。最爱撒谎的小哥哥一枚,对事不对人,就是被伊尔迷PUA得有点怀疑人生。

亚提拉对奇犽并没有什么探究欲,更多的是默默注视、默默守护。奇犽是她想看的一本书,除非书开口和她求助,她不会插手她认为对他成长有益的事情。与之对应的是,如果她认为对奇犽成长有碍,她会亲手剔除——某种意义上是自作主张的东亚家长,不请自来的原石打磨师。权力的压迫在她这里并没有断掉,反而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巩固。

“知道了。”亚提拉的鼓励并没有原著中那么振奋人心,因为说这话的时机并非奇犽突破瓶颈期的节点,自然少了些效应。再加上她在奇犽认知里算不上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师——你这只奶牛猫呈什么威风呢!

奶牛猫算不上奶牛猫,亚提拉本质更接近黑山羊。只因为塔德拉有比格犬,她就自诩奶牛猫凑一对,有种塔德拉阖家圆满的参与感。实则有她没她塔德拉都很圆满。

她注意力的重心一直在流动,第一顺位从来不是终身制,都带着“当前生效”的时间戳。小时候是生母,青春期是梦中的哥哥和年长的女同学,大学是虚幻的理想自我,而现在是塔德拉——一直苦苦追寻的理想母亲。

奇犽怀疑她恋爱脑降智并非无道理,虽然她本身相比奇犽就不聪明还爱钻牛角尖。她甚至偶尔会觉得有揍敌客那样的长辈是真心不错。过度聚焦的爱会磨灭个人意志,而不存在的爱会引发不切实际的执念。痛苦比较是世上最没意义的事——同样的爱,是此人之蜜糖、彼人之毒药,也是此时之蜜糖、彼时之毒药。那种全然没有伤毁的爱,只存在于宗教理想的慈悲中,绝非亲友之间。

亚提拉自身就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只是不会试图去控制。她分辨不清这是天性使然还是全能自恋导致的不安定感。总之她自身接受“有能力的控制”,要当她大爹,起码得有大爹的本事。以己度人,她觉得有能力的控制实则是有担当的托举。

奇犽不是不需要爱,他不缺爱,也有接受爱的资质。不如说被爱浸泡到皮肤发皱的就是奇犽。

他参加猎人考试就是小孩子叛逆期离家出走闹脾气——被过量、超标、扭曲的爱搞到窒息才逃走。来自家人的溺爱、偏爱、控制爱,还有来自管家仆役各色各样无以名状的爱。天啊,这么多人爱他,以后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他。他很值得,所以被爱,所以有好品质,就这样正循环。

亚提拉就是反过来的恶循环,越不被爱越不会爱。青春期乃至现在的亚提拉处于脱产失权的处境,无比向往“救赎”。她曾暗恋过年长的女同学,那是她心理渴望的投射对象。

因为跳级,她从未接触过同龄人,便也没有正常且持久的人际关系,对健康情谊的认知全部来源于阅读与观察。但她永远没可能和喜欢的人达成好结局,一厢情愿的恋情时常无疾而终。

塔德拉的世界不需要“念”,塔德拉也不需要她。塔德拉的排斥冲淡了她对念的欣喜,连带深深的自我厌弃浮出水面。她的友人没她也挺行的,不如说没她才更有魅力。干完这几票她就不想干了,找个契机混日子等死。

当然提前退场也行——完全没有自我驱动力的行尸走肉就是这样。她生来就是为了满足人类的生殖欲,存在就是为了满足长辈无能的掌控欲,成长就是为了为他人做嫁衣。既然如此她也会选择顺眼的对象,不顺眼的直接掀桌子。承受她最大恶意的不是带她降生的母父,不是成长路上的绊脚石,是虚无缥缈的命运本身。她的愤怒没有明确对象,时常向内冲撞。

都怪魔王。

她只是一介普通人,不是魔王的因果,她怎会卷进这么麻烦的事件中?投入这么不讲道理的剧本中?

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她怎样都不行,出厂设定就这样,管理员也不给改代码。事情交给她就闹心吧——如果事情只有她一个人在急,那就不算事;如果除了她都急,那也不需要她操心。

角色目前的待办清单仅有贪婪之岛集卡,黑暗奏鸣曲净化,神秘虫子复制计划,基金会过户,找到剧本作者,鞭尸魔王而已——功成名就就可以弑父娶母了。

亚提拉不分场合地脑内上演小剧场,对着两小孩没掩饰住表情,全然不见刚才特级怨灵的低气压。刚刚被魔王夺舍了——总之美好的一面就是她的本心,怨声载道的就是魔王。

“雷欧力要是能快点毕业就好了。”奇犽意有所指,大抵又在指桑骂槐说亚提拉脑子不正常。

“学医救不了友客鑫。”亚提拉把手遮住眼睛做了个中二pose,“这座腐朽的城市需要血和革命来清洗。”

“你上哪学的这些玩意?”奇犽简直没眼看,甚至有点感激揍敌客的封闭式教育了——至少他心智没被污染,应该限制未成年人上网。当然也可能单纯只是亚提拉这个人有精神病。

“母星文化。”外星文明替她背了太多锅。上面确实是她的肺腑之言,她只是没能力也没资格做出改变。

“零个人觉得你酷,正常点吧。”伙伴可以坏可以丑可以穷,但不能人穷志短且丢人。每日无数次想撂挑子不干。

奇犽思及那晚她裂开的那一点蜗牛壳,露出的一点柔软和透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小杰也拜托他了。

解决这件事能获得某种认证,正是他想要的。亚提拉和奇犽一样也对揍敌客乃至巴托奇亚的整体氛围不满,区别是奇犽已经社会化地融入了,并努力保持自己的形状。她则拒绝融入,却戏剧性地迷失了。

和刻板印象不同的是,酷拉皮卡反而是认定目标就杀伐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斗士,奇犽才是那个念旧心软会犹豫的忧郁文艺男子。

毕竟伊尔迷对奇犽说出可以让拿尼加杀了他那么诛心的话,奇犽反而是被气哭了——侧面反映他舍不得大哥。心里还是念着大哥的,保不准小时候第一顺位就是大哥。

他后来只是态度酷狠地做了一番实操演示,进行了有限真话的解释,说明救小杰无损于家人以自证——我不是乱搞,我没有损害家族利益。还是没跳出揍敌客思维,对伊尔迷零个威胁零个损害。

伊尔迷的战术性服软战术性撤离看似奇犽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实则把自己老底托了。

“你再把亚路嘉叫作“那东西”,我就再也不拿你当哥哥了!”——这话更是像在撒娇。任何了解奇犽内心柔软之处的都可以捏捏他…

奇犽暂时没有针对揍敌客的方针,也没有什么斗志。亚提拉面对魔王大抵也是如此。

改变一个生态环境需要极强的决意和完善的方案,拆东墙补西墙不符合效率美学。

一切不给解决方案的批评都视为搞破坏,亚提拉不想当这种角色,于是只能发发牢骚。更何况她对这片土地没有任何情结,便无建设意愿。

她帮贫民窟很难说不是作秀或者互利互惠的买卖。

她无法大方承认主观感受,尚已失去大部分感知能力,只能勉强拟态成人形,不停地从外界找理由。假装深度思考比提出方案并实践简单得多,她热爱自我麻痹和偷懒。

闲得没事就爱想这些或许没有意义的事。先前工作太多,累到没精力做表情管理,投身实践挤占大脑某条电路,自然也匀不出电流支撑空想小剧场。

但是就在无数次小剧场演练中,她对自己的认知模糊了,与之相对的可能更了解周围的人一点。

“小杰,如果通过贪婪之岛找到金之后,你有什么想做的?”亚提拉和两小只一起躺在木板上看星空。

“嗯,我要把奇犽介绍给他,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星空点亮了小杰琥珀色的眼眸,“还有把你介绍给他,你不是要找遗迹吗?”

“谢谢你小杰。”她闭眼试图感受情绪波动。小杰不愧是气氛调节器,指哪打哪——以后气氛不对就请小杰出马。

“怎么这么肉麻。”奇犽不好意思了。

“亚提拉姐姐,找到金之后我们也可以一起探寻遗迹。”小杰主动发起了组队邀请,明明是她该做的事,她选择回避,小杰却捡起来了。

“我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没有“你”和“我”的区分,用“我们”将大家紧紧相连。这就是小杰诚恳的说话艺术吧。亚提拉也因此产生了一瞬他们是同生共死的伙伴的幻觉,但意识到剧本落幕之后的结局,就舍不得了——舍不得离开,更舍不得拖友人下水。

“谢谢你,如果进程对得上我们就一起走一段路。”她确实比小杰他们赶时间,没解决完事件她觉得背后有鬼在追,实则也可能真的有。

“我去‘贪婪之岛’只是为了工作,工作告一段落后我会先行一步做后续。”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久违地感受到内心的宁静,“你们好好享受游戏,争取通关。”

“先前还没人通关呢,说出去很有面。”她嘻嘻一笑,主动扮演起虚荣的友人,把他们往既定剧情上引。

“浮夸。”奇犽侧躺着跷二郎腿,也不怕脊柱侧弯。亚提拉也懒得纠正,因为真的很舒服。

她会在这边待多久?原先的世界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把她的存在抹消了?她是不是真的成了永无归处的幽灵?

时隔半年的推背感又让她焦虑起来,心跳加速。心跳顺着木板传导进奇犽的左耳里。

“想啥虚心事心跳这么快?”奇犽断定她刚刚的温和是假象,心跳说明她撒谎了——放眼猎人世界,撒谎面不改色心无波澜的也就三个变化系而已。

更糟的结果是她又被当成和西索一样的炼铜变态,那很坏了。

“我有焦虑症,任何事都会让我心跳加速。”她摆摆手,“也可能是心脏病吧。”

这倒是没有假话,但是并没有什么解释说明的效用,亚提拉的废话文学。

“我没多少时间了。”没什么时间给她嚯嚯了,时间紧任务重,剧本推背感明显。

“在这边待不了多久。”她赶着回去冲浪打游戏,过爽爽的独居生活,不想应付复杂人际,也不想刀尖舔血了。

她怀念相对安全的人类社会和她自我封闭形成的简单交际圈。

奇犽和小杰突然同时睁开眼转向她,鬼打墙一样。她现在也看不见他们的情绪颜色,也只能学着他们的样子干巴着眼睛瞧回去。

不会说话假装高深就这样,以为自己糊弄过去解释清楚了,结果事情越发麻烦了。

刚刚的自诉,像悲观患者的自杀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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