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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葬礼

刚从“虚幻之空”归来,亚提拉便被一连串未读消息淹没。她精神萎靡,虽然干成了一件大事,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死气,太疲惫了。在异世界也染上了班味。

老魔王狄奥多里克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也很棘手。她在对局中赢的很勉强,主要胜在老魔王后面突然抽风或者良心发现,没有什么兴致了。

她借机取回了念能力,还顺带套取了一些魔王邪恶发明专利的相关信息,拿到了黑暗奏鸣曲的原件。把这些原理研究透彻之后她可以试着进行还原反应实验,稍微弥补一点魔王给群众造成的创伤。即使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

碰上她这种愿意帮忙偿还不属于自身债务的正义人士就偷着乐吧!你们的强来了。

最大的喜事是,她找到了回家的通道,她在通道类似猫眼的结构看她原来的世界,几乎没什么变化,时间仅仅过去两天。猎人世界一年对标现实世界的一天,还算可以接受。她甚至还可以在这边多玩几年,再享受享受有特权的生活。她最终还是真香了。

果然不同维度的空间时间流速不一样呀,就连时间都不是线性的。

她呵了口气,擦拭了瓶底一样厚的镜片,开始快速翻阅邮箱。很快,她便弄清了在自己脱离现实的这段日子里,世界发生了什么。

于她而言,她在星灵体内通往的“虚幻之空”呆了一两天,现实却流逝了一周。就在这短暂的一周里,她的朋友们以极高的效率,为她办妥了一场“葬礼”。友人们的邮件内容大同小异:从最初坚拒她已死的消息,到崩溃地接受事实,再到无尽的追忆与迟来的真心倾诉。慈善基金会的公网上也已刊登了她的讣告。

亚提拉眨了眨眼,小小的眼睛里盛满了大大的疑惑——究竟是哪个混蛋到处说她死了?

可恶,她没吃上席。

比起在朋友面前“死而复生”诈尸逗逗他们,亚提拉心中有一件优先级更高的事:

去见塔德拉。她终于可以兑现那个承诺了——毫无保留地向塔德拉坦白自己异界穿越者的身份,绘声绘色地讲述故乡的风俗与旅途见闻。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亲口告诉这边最初的挚友——塔德拉:

所有异世界的主线任务都已终结,她已通过考验,归家的通道已然找到。只需用上先前那颗从黑暗大陆秘境带回的“贤者之石”作为通行券,随时都能启程。自己的丰富履历也可以成为塔德拉制作游戏的养料,自己可以为游戏主角设计提供参考。

其实她说的“贤者之石”只是块蕴藏着丰厚能量的红色石头,并没有学名。没人知道它是如何形成的,人工还是天然,生成条件是什么,还能不能复刻。它就在那里,于是亚提拉去拿了,只找到这一块,估计是稀世孤品。

要不是有异界友人托梦她还不知道有这种好东西呢!

石头很像动画片里的“贤者之石”,名字帅气,亚提拉就拿来用了。塔德拉肯定也会很感兴趣的。

贤者之石极为特殊,没激活的时候惰性很强,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在特定条件催化下会转为液体。液体形态的贤者之石几乎可以使用在任何场景,为各种仪式或者反应提供能量,恰好也适用于打开通道。

到时候她只需激活贤者之石,在通道上的载体吸收了贤者之石提供的能量之后,就可以放她通行——她可以穿越回去了。

与其说穿越,不如说是星际遨游。这段时间太折磨人了,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紧绷太久的神经。

至于支线任务,反倒不必急于一时。她甚至可以晚几日再去吓他们一跳,“锵锵,魔王大人强势回归!”

然后以最帅气最装逼的姿态,帮旋律取回原本的身体、净化黑暗奏鸣曲,享受众人惊叹的目光。最后,在依依惜别中托付遗产,连同“魔王意志”这个沉重的包袱一并卸下。

最关键的是,她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牵起塔德拉的手,不必再忧虑身份暴露或时空崩坏。她不必是寄人篱下的黑户,不必是神秘莫测的魔王转世,也不必是狡黠的猎人。此刻,她只想成为塔德拉的亚提拉。塔德拉可以称得上亚提拉的妈妈了。

指尖微颤,却坚定地划过屏幕,点开通讯录里置顶的名字。她输入一行字:「塔德拉,我回来了。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白虎埃拉克静默地守候在侧。当亚提拉通过试炼、念能力复归之时,她所有的念兽也回到了主人身边。埃拉克雪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随风轻扬,正如亚提拉此刻雀跃的心绪。

“好久不见,亚提拉。我们先回念能力空间吧。”

“好。”

亚提拉上前,轻轻拥住眼前的白发青年。对方比她高出许多,她恰好能将脸埋进那温暖的胸膛。藏袍的毛领柔软,衣料之下传来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焦躁。她就这么静静靠着,嗅闻埃拉克身上淡淡的、如同烤栗子般的暖香,感到久违的安心与宁静。

埃拉克垂眸看了一眼怀里毛茸茸的黑发脑袋,并不催促,尾巴轻快地高高翘起,耳尖微动,显然心情亦佳。小主人能如此放松实属难得,看来一切终是尘埃落定,连带着她心头那块巨石也悄然落地。

一旁的青龙阿达里克与玄武安达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颇有几分“没眼看”的意味——小主人同白虎未免太过亲昵。或许因为白虎是她创造的第一只念兽,早已成了类似“阿贝贝”般的存在;当然,更说服力的理由是:白虎是毛茸茸的。同为毛茸茸的朱雀奥埃格西乌斯,也总是格外受小主人亲近。

亚提拉的念兽皆拥有专属武器与独立人格。自诞生起,祂们便是无性别的独立个体,与造物主亚提拉处于平等地位。虽不会事事顺从,但对这位“小主人”的呵护却从未缺席。

象征智慧与希望的朱雀,自愿担任军师智囊,常为亚提拉出谋划策、梳理情报;象征长寿与不死的玄武,掌管着念能力空间,维系其稳定,甚至提议在内发展农牧,以求安居乐业;青龙代表祥瑞,守护亚提拉的精神世界,同时兼任疗愈师,从心理疏导到日常起居无所不包;而白虎,作为亚提拉最初的创造,曾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她的性命,是安全感的重要来源,亦是执掌杀伐的战神。

亚提拉逐一拥抱了自己的念兽,同祂们共进午餐,一同吐槽那位任性的魔王和其抓马的风流事迹,才恍然想起正事:一是检查“贤者之石”的状况,二是去见塔德拉。

她带着念兽们抵达念能力空间最核心的地带。经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至亚提拉本人的层层验证,密室的门终于缓缓开启。

然而,就在这最隐秘、最安全的所在,本该浸泡在特殊容器中的贤者之石——竟然不翼而飞。

亚提拉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如果连放这里都能失窃,那么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再无安全之地可言。

拼上性命、欠下无数人情才换来的石头,连同归家的最后希望,一并消失了。若“小偷”愿意归还,她或许尚可网开一面;倘若此石真的就此消失,亚提拉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还能坚守在这个残酷世界里苦苦维系的、“不杀人”的原则。

念兽们的话语渐渐模糊,剧烈的耳鸣席卷而来,随之是四肢麻痹、头晕心悸、浑身无法抑制的颤栗。

直到青龙将一个纸袋轻轻罩在她的口鼻处,情况才稍有好转。

极致的悲愤是哭不出来的,甚至会夺走言语的能力。亚提拉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空无一物的容器,仿佛要将其看穿。

再看也变不出什么。

青龙以尾巴轻抚她的头顶,施展安神的法术。玄武与朱雀则展开“圆”,寸寸探查念能力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万一,只是掉到了别处呢?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找不到了。也没有所谓的“小偷”。

只有一种可能,贤者之石神不知鬼不觉被消耗掉了。

亚提拉失去念能力的真实情况其实是被切断了和祂们以及念能力的链接,简而言之就是被“缄默”了。念能力空间依旧稳定,念兽们也无异常,失窃期间谁都没离开念能力空间,祂们没有见到任何外来者。

唯一有作案能力的就是伊蒂克,但祂又不稀罕这玩意,在祂眼里和破烂似的。失窃期间祂和亚提拉一直待在一起,亚提拉就在伊蒂克体内链接的另一个空间里。

白虎蹲伏下来,支撑着亚提拉不致倒下。她已跪了许久,对时间的流逝浑然不觉。等来的却只有一个坏消息:贤者之石确已消失。所有的努力,终究是竹篮打水。

祸不单行。未等亚提拉调整好心绪,另一道噩耗随着邮件提示音猛然砸落——塔德拉,已经离世。

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亚提拉只想沉入一场长睡,以此逃避现实。朱雀紧紧拉住她,不断与她说话,不敢让她就此昏睡过去。在这种状态下沉眠,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亚提拉在白虎的陪伴下,决定去参加塔德拉的葬礼。

调整空间坐标,抵达塔德拉的住址,不过瞬息之间。她曾为此能力自豪,此刻却痛恨它的迅捷——顷刻间就响应,未曾留给她半分准备的时间。

亚提拉来得太快了,千里之遥只需一瞬;亚提拉来得太慢了,葬礼已然结束,塔德拉入土,已是一天之前。

入土的是塔德拉,被埋葬的,却是亚提拉。

雨落无声。

亚提拉走向那栋曾与塔德拉共同生活的屋子,里面早已人去楼空。搬家公司动作利落,物品清理得一干二净,房子即将被法院回收、拍卖。

天色是沉甸甸的乌黑。白虎撑着伞,半搂着亚提拉,走向塔德拉的父母。

得知塔德拉死讯后,亚提拉通过邮件与其父母取得联系,恳求见塔德拉最后一面。再会已是天人永隔,物是人非。笃信某神秘教会的二老因长女猝然离世深受打击,甚至不惜动用人脉,请警方全力调查真凶。

亚提拉无心寒暄。渴望真相的焦灼同样炙烤着她。出示猎人执照,辅以些许必要的言语引导后,她终于拿到了那份尸检报告。

阅读的过程像一场凌迟,每一个标准的医学术语把冷冰冰的现实化作冰锥扎进亚提拉的眼睛。

法医病理学尸检报告

(报告编号: ME-2XXX-0872)

一、基本信息

死者姓名:塔德拉·达德利

性别:女

年龄:26岁

身高:165 cm

体重:58 kg

推定死亡时间:XXXX年XX月XX日,约16时

解剖时间:次日9时

解剖地点:法医病理中心解剖室

主检法医师:XXX

二、案情摘要与外部检查

案情摘要:据送检材料,死者被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征。现场证据及调查显示,死者系被一细长金属针状物自枕部钉入颅脑,随即死亡。

尸表征象:

尸僵:全身关节僵硬,完全形成。

尸斑:背侧未受压部位见暗紫红色尸斑,指压轻度褪色。

衣着:上身亚麻色针织衫,下身牛仔裤,黑色运动鞋。

头部:枕部发际线内正中稍偏右处,有一微小皮肤破损点(入口A),直径约1.5毫米,周围无肉眼可见皮下出血或撕裂。该点对应头皮附着微量疑似铁锈色物质。面部表情平静,眼睑结膜无出血点,口鼻腔及外耳道未见异常。

颈部:无勒痕、扼痕及针眼。

躯干及四肢:体表未见防御伤、搏斗伤或注射针眼。四肢长骨无畸形。指甲青紫,甲床内无异物。

体表其他:未见明显陈旧疤痕或皮肤病损。

三、系统内部检查

颅腔与中枢神经系统:

头皮:对应入口A处,皮下组织及帽状腱膜有直径约2毫米轻微出血区。

颅骨:枕骨鳞部近“枕外隆凸”下方,见一细小骨穿孔。穿孔内径约1.6毫米,边缘锐利光滑,未见放射状骨折线。颅骨整体无其他骨折。

硬脑膜:对应骨穿孔处有一刺破口。

脑组织:

大体观:脑重1380克,脑回饱满,脑沟清晰,双侧对称。小脑及脑干外观完整。

穿刺道:经固定后,沿穿刺轨迹(穿刺道B)解剖。该通道始自硬脑膜破口,斜向前上、略向左,贯穿右侧小脑半球上部皮质及深部白质,经小脑幕进入颅中窝后部,贯穿脑桥被盖部(经脑桥网状结构及邻近呼吸心跳中枢),尖端止于中脑导水管后方。

穿刺道特点:通道直径约1.8毫米,笔直,腔内见少量出血及坏死脑组织。周围约3-5毫米范围内脑组织呈暗红色(挫伤出血带)。脑桥及延髓上段损伤最为广泛、严重。

血管:基底动脉、椎动脉及其主要分支未见破裂或血栓。Willis环完整。

其他:大脑半球、丘脑、小脑其余部分、延髓下部及脊髓上端未见结构性病变。

其他体腔及器官:

胸腔:双侧胸腔无积液,胸膜光滑。双肺呈暗红色,质地柔软,切面见血性泡沫液溢出。心脏重260克,各结构未见异常。

腹腔:各脏器位置正常,无积液。肝、脾、胰、肾、肾上腺、胃肠等大小、形态、色泽正常,切面未见明显病变。

盆腔:子宫及双侧附件大小形态正常,无妊娠迹象或占位性病变。

肌肉骨骼系统:无异常。

四、辅助检查

毒物药物筛查:血液、尿液及胃内容物常见毒物(酒精、一氧化碳、常见农药、镇静催眠药、毒品等)筛查均为阴性。

组织病理学检查:

脑(穿刺道及周围):镜下见中央为贯通性坏死区,伴红细胞及中性粒细胞浸润。周围脑组织水肿,神经元嗜酸性变,轴索肿胀。脑桥及延髓生命中枢区域神经元广泛急性坏死。

心、肺、肝、肾等:各器官组织学结构正常,未见慢性病变或急性炎症。

致伤物推断:根据入口特征、骨穿孔形态及穿刺道特点,判断致伤物为直径约1.5-1.8毫米、尖端锐利、长度超过10厘米、具有足够硬度的细长圆柱状金属刺器)。

五、分析说明

损伤机制:细长锐器以较大动能自枕部经颅后窝刺入颅腔,路径精确破坏脑干关键区域。

死亡机制:脑干(尤其脑桥和延髓上段)即刻、严重结构性破坏,导致呼吸中枢衰竭、心血管中枢紊乱及意识瞬时丧失,数秒至数十秒内即可引起不可逆全脑功能丧失及全身循环衰竭。

死亡性质:暴力性死亡(他杀或自杀待定)。根据损伤部位(自身难以触及和发力的枕部)及损伤精准性,需结合现场勘查和案件调查综合判断。

其他因素:死者各器官发育良好,无可致猝死的自然性疾病。毒理学检测未发现中毒迹象。

六、结论

直接死因:脑干贯通性刺创,继发中枢性呼吸循环衰竭。

致伤物:细长、尖锐的金属针状物。

死亡方式:待确定(建议由侦查机关根据完整案情判断)。

主检法医师(签名):____________________

(机构盖章)

日期:XXXX年XX月XX日

锐器所伤。

亚提拉的头也幻痛起来。

预计死亡时间,凶器,死因和印象中的情节设定过于吻合……一种熟悉的触感裹挟着不祥的预感攀上脊背。亚提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即使只是推断也足以让人恐惧。亚提拉不想谈论日心说。

塔德拉的父母透露,女儿并未火化,也未签署捐赠器官协议,不存在本地特色的后背金属中毒自杀的非自然死亡。法医也是专业大拿,极具权威性。那么她唯一能验证某些猜测的方法,只有掘墓验尸,探查遗体上是否残留特殊的“念”。

拜托了,给点线索吧。

利用自身特质发开观测类念能力后,亚提拉看得清每个人身上的念的公式和颜色。

每个活体生物都有气和念,只有小部分群体可以主观且有效控制念和气的流动,外显为超能力。气就像每个人都携带的能量核,念能力者则是搭建了精密的转化器。

亚提拉生平第一次掘墓,努力在猎人世界当了这么久的世俗意义上的好人,终于是干上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调查此事必须夜深人静时进行,避开所有监控和人流。动用不人道手段,知情者越少越好。

对不起,塔德拉。要打扰你安眠了。

也对不起二老。

亚提拉跪在墓碑前。塔德拉的父母静立片刻,默默离去。她带来新鲜的百合,将墓碑细细擦拭,摆上水果和糖果。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她终于伏在冰冷的墓碑上,想象自己被塔德拉拥抱着,泣不成声。

塔德拉,你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死掉?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不是说好离别的时候要好好道别吗?

你说生命是有重量的,我们要像树一样扎根。

可是生命好轻,风一吹就飘走了。说好要一起做最酷的游戏,看最美的风景,等着我亲口告诉你所有秘密……不是吗?

是你教会我何为真正的关爱,是你让我感知人心的温度,是你驱散我悲观的迷雾,是你让我可以在这边成为“人”。

没等到我报完恩,你那么着急就跑了。

渴望死亡的我仍在呼吸,向往未来的你却失去了明天。

你说不要害怕分离,因为对方改变你的那部分,会继续陪着你走下去。可你现在把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我又变回了残次品。塔德拉,你要负责,你不许死。

亚提拉是因你而存在的。你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亚提拉。

如果有复活死人的办法就好了。

亚提拉起身,甩了甩发麻的手脚,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坚决。

地下一定很冷吧。

原谅我不能陪你,因为那样……才是对你真正的背叛。你的游戏想传达的内核,我会传递下去。我会把它继续做完,完成你的遗愿。我来成为你的遗书。

至于凶手,她会让其付出代价,最好下去道完歉再下地狱。

“让我……稍微打扰你一下。”

在白虎不赞同的目光中,亚提拉开始掘土。没有用念能力,徒手在地上挖。白虎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帮忙。

棺木下是日夜思念的脸庞,冰冷、僵硬。尸斑取代了雀斑,那双明亮的翠绿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温暖的手再也不会笑着抚摸她的头。秀丽的长发随着生命的逝去,颜色变得黯淡,变浅了。

法医解剖地很细致,细致到将尸身切得面目全非,只为寻找真正的死因,也像她一般不愿放过任何线索。尸块难以组装回去,全是缝合线,勉强看得出逝者先前是个人。入殓师在这样的躯体上化妆,尽可能遮盖惨状。亚提拉都快认不出来了。

亚提拉拆开头上的缝合线,轻轻掰开,俯身细查,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之处。白虎静静协助,事后重新缝合,给予逝者最后的体面。

逝者身上的气跟随着主体的生命一同散去,都是塔德拉,冷掉的塔德拉完全没有以往的颜色。

唯一残留的只有致命伤口处的念,凶器留下的念。

雨还在下,亚提拉的心和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

绿色的念,如果把她心中那位人选的念剔除掉黑色的恶意,就是这般颜色。就像塔德拉眼睛的颜色。

其实并不能作为决定性证据,有这种颜色的念的人很多。她的观测也有局限性,只有亲眼注视活的主体进行一定程度的运作,才能在其身上观察到独特的念的DNA——本质的公式和性质。

脱离了主体的念就像弹壳,只能知道其大致型号,不能知道是由哪把枪射出来的。甚至比弹壳上的钢印更模糊,无法比对“弹痕”。

如果再加上特殊的凶器,特殊的死因,特殊的死亡时间和特殊的致命伤口呢?这么多巧合总可以盖棺定论了吧。

经过脑内的数次推理验证后,答案呼之欲出。再算上刻板印象,亚提拉几乎可以确定犯罪嫌疑人人选八九不离十。

凶手,果然是“那个家伙”。一个塔德拉全家即使动用关系都无法撼动的存在。通缉令不过是空中楼阁,报仇无门,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亚提拉进退两难,目前的阅历还不足以给出电车难题的完美答案。即使扔掉大脑,她也倾听不了自己的心。

她承过双方的恩惠,无论站在那边她都会陷入无义的境地。如果假装无事发生太畜生,斩草除根又失信。

亚提拉将土盖回去,亲吻了潮湿的土壤,和塔德拉告别。她现在要多待一会,多和塔德拉说说话,她以后不敢来了。

雨水浸透了百合花瓣,也浸透了亚提拉跪在墓前的膝盖。寒冷从泥土深处向上蔓延,与她体内另一种虚无的寒冷里应外合——那是贤者之石消失后,在她的灵魂上凿开的空洞。

老魔王的话语在亚提拉脑中回荡,像是在刮亚提拉的骨头。

“你也会像我一样,失去一切。这就是你身为魔王最后的命运。”

“继续在舞台上挣扎吧,然后被命运的齿轮碾过去。”

她并不想步魔王后尘,她想退出魔王轮回。

塔德拉的死是意外,也是冲她而来的一场阴毒的定点清除。她珍视的会被夺走,这是世界向她背负的罪孽所征收的残酷利息。由不得她,就因为她是“魔王”。

亚提拉念念不舍地轻抚墓碑上塔德拉的名字,指尖传来粗糙的感觉,和冰冷光滑的贤者之石触感不一样。

贤者之石的消失带走她的未来,宣告革命的失败;墓碑的出现熄灭对过去的念想,判处心灵的死刑。雨奏响着安魂曲,二人的葬礼有一位永远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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