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暮里小时候就不着家,和同龄人玩不到一起,他混到黑街去的时候沈别山心惊胆颤。沈别山知道怎么训兵却不知道怎么训一个小孩,她疼爱的小孙子是陌生的亲人不是她手下熟悉的硬骨头士兵。
沈别山对李暮里的品性要求严格,要他行得正坐得端,希望他可以平庸,不作恶的庸常最好。她不希望李暮里拔尖,不想他太聪明,想他过完普通人的一生,即使她知道不可能。
她只希望这个孩子面临宿命的日子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李暮里知道奶奶不想自己拔尖,他染黑了头发,晒黑了皮肤,蒙上了脸,避开和人接触,掩藏起所有出众的地方混进农区人里。
沈别山担忧李暮里身上的病症,李暮里清楚这点,只要他装病,沈别山又急又怕舍不得罚。李暮里最爱把脸递到奶奶手里蹭一蹭,撒撒娇,贫两句,每当背身离开时是另一张生人勿近的漠然脸。
他习惯藏着,藏起来太多,太沉重了,身边没有人可以碰触他肩上背上的沉重。他也怕自己会压到旁人,碰伤别人,他还没学会背负沉重的时候用轻松的表情伪装,所以戴上了面具。
李暮里在十二岁那年交上了朋友叫张三,二人组成了“张三李四”组合。沈别山对于小孙子的这位朋友不太满意,张三总是把李暮里带到荒野上去倒腾拾荒。
这一年李暮里刚好混迹黑街第六年,沈别山知道这个孩子注定不平凡,她阻止不了他成长,帮助他成长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一定要帮他成长到面临命运时可以举重若轻地应对。
他一定会被命运找到。
他也一定敢跟命运掰手腕。
“奶奶,我好像做错了事。”李暮里做亏心事后向他唯一信奉的柔软母神忏悔,他的奶奶,一个慈祥的平常老妇人。
沈别山知道大部分李暮里做的事,她的权限和武曌将军捆绑,武曌将军一直派人监查李暮里在黑街的动向同步给她。
“想跟奶奶说说吗?”沈别山从不主动提及李暮里的行动,她就当一个老妇人做小孙子的秤砣。
李暮里摇摇头趴到沈别山膝头整理心情,祖孙二人像两只默契的狐狸各自舞动着几条硕大的尾巴,不知不觉尾巴就编成了网。
沈别山抚摸着孙子的头发,眼角的皱纹里塞满了担忧和秘密,“你那么做一定有理由,时代总在追赶年轻人,世界的变化有时赶不上年轻的心。”
李暮里觉得老人感慨的话里藏着哲理和玄机,但沈别山认真做农民,老人比他更自然地生活着,以至于没有伪装就无法识破伪装。
“奶奶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
“为什么……”李暮里都怕自己的手段,他的良心会痛会摇晃,收益实际且冰冷地摆在面前时他感觉自己刹不住手。
“哈哈,奶奶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样子我清楚。”沈别山站在他身后,在视野里放他闯荡,做他的外置良心和底线,“别怕,有什么好怕?”
军区人的寿命是秘密,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准确年龄,只有X特区知道,X特区说她们多少岁她们就多少岁。沈别山戎马前半生,杀的人与兽,吃的肉喝的血不比一个大区的人少。
军区听从X特区背着教院行动是惯例了,背靠特区行事区区一个黑街算什么,先斩后奏无不可。
墨再脏水都能承受,沈别山不怕李暮里手段脏,就怕他成为纯白的圣人,怕他被忽悠心甘情愿去牺牲。黑的白的都见过,做过,选择才由心。
……
李暮里十六岁时那位叫“张三”的朋友消失了,他不再去拾荒而是到绿洲堡垒兼职以及出没红皇后游轮底层。这段时间的李暮里更加独。
沈别山没碰到李暮里叛逆期,李暮里从不抗拒她,从这时候开始沈别山发现李暮里藏起来的东西已经超出她的认知,他长袖善舞,蒙着面对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兼容姿态。
沈别山发现李暮里被推得太远,脱离了他的年龄,她在李暮里上大学后拜托班主任Niko给李暮里安排舍友,安排一些同龄孩子中的佼佼者,磨平李暮里的自负。
然而,李暮里长期不在宿舍,除了查寝时准时出现,其他时候三个室友不知道他去了哪,什么时候走又什么时候回来过。
李暮里的假条Nico全部都批,人们只当他身体差得不能再差,开学之后就没有人再关注他。但三个室友商量一定要抓着李暮里,不能辜负老师的嘱托。
他们搞跟踪,傻傻跟进了黑街。
李暮里走进茶礼街就躲在暗处,一声口哨就冒出来一群人将他们三个捆了起来。
千金郎(ID)搬来一把椅子,戴上半脸面具的李暮里往上坐,他们身后聚集了一群黑街的流浪汉。
“宿舍长,卫生委员,化学课代表,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他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撑着头,嘴里吹着流氓哨,姿态轻佻。
三个青春男大满脑子:我草!!!他是病秧子???
帅炸了好吗!!!
李暮里指指他们身后的退路, “从这里往回走,回学校,我当你们今天没来过。”
三人互相眼神交流,黑街不是他们几个没毕业的学生能混的地方。
但是李暮里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在黑街混成名比在学校里当霸王要严肃认真的多,学校外面的世界最残忍真实。
李暮里混黑街比校霸魏含都有排场,还能带来实际收益,比学生做兼职高出一百倍的收益!
鱼破冰(ID)和蘑菇蛋(ID)爬起来往回走,突然听到扫把星(ID)说:“我加入你。”
两人的脚步定在原地,缓缓回头。
“哈哈哈!你,”李暮里特意停顿,朝身后看了看自己的人,然后对扫把星说:“不够格。”
“回去上课吧,茶礼街不是写作业的地方,再往里走你们全身都会变成货。”
扫把星: “……我不怕。”
李暮里从牛仔工装里摸出来一包烟散给千金郎,“你在黑街活不过半天,我要你有没有用。”
他是走私商,在黑街靠最上乘的香烟占一席之地,要是被执行者或安监局警员发现就得关几十年大狱。
李暮里不怕将这些暴露在三个大学生面前,他装模作样和所有人一起抽烟,“千金郎,交给你了,丢出去。”
千金郎是个大和尚头,身上还挂着文玩串,活脱脱一个花和尚。他是李暮里在黑街的第一个合作商,也是第一个扑克牌契约者,见识过李暮里在水房里的本事,一双白手套将流水藏得滴水不漏,他坚定地跟着李暮里混。
三人被丢出茶礼街。
“老二,你认真的?”鱼破冰心跳还未平复,他还没在学生里见过谁有这么大阵仗。
“为什么不呢,他明显比普通人强太多,”扫把星在学校里见过的小团体头目跟李暮里比起来小巫见大巫,李暮里身后那群人是真正的亡命徒,“他把我们丢出来不怕我们去告状,如果以后他遇上事难保不怀疑我们,不如投诚让他彻底安心,我们也能找个庇护。”
鱼破冰被说服了,他们的父母都在系统里,学校里没人托举,强壮如他也受到过恶意排挤, “说的也是,但他不鸟我们。”
“让他见见我们的本事,”扫把星扫一眼惊惶未出声的蘑菇蛋,“你不想有足够的钱做你的实验吗,黑街里有你想要的东西,钱和实验体。”
三人中蘑菇蛋的胆子最小,话最少,但本事绝对不小。
……
几天后三人又回到黑街,街头巷尾的流浪汉盯着他们,蘑菇蛋缩在鱼破冰身后不敢睁开眼。
他们紧张地在街上行走,街边不少人的目光投过来。有人朝他们走过来,路边的流浪汉抢先一步将三人簇拥塞进一家水吧的货梯。
“喂,这里是货梯,你们不能进。”
一阵口哨声由远及近,搬运工竖起耳朵,李暮里戴着半脸面具手里头把玩着一支烟出现。
李暮里走进电梯没看三人,他将烟塞进搬运工嘴里点上火,“我的货,贱货、骚货、赔钱货。您通融通融,我们去负四层,钱妈妈的地儿。”
吹哨人的大名在黑街如雷贯耳,搬运工抽了两口上好的香烟奉承道: “哪里的话,早说是您的货我直接给您送过去。”
三人不敢说话,跟在李暮里身后进了地下花场,还没客人的男人女人穿着暴露的衣服贴过来,三个人从头红到脚。
“吹口哨的,怎么有空往这里钻?”
美人尖,圆润脸,全包眼线,细长眉,一头水亮的黑长直,穿一身翠色旗袍的白面女人走过来从李暮里胸口摸走烟盒给自己点烟。
钱妈妈是那种漂亮有鬼气的女人,好似古早动画里的妖精一举一动做作又魅惑,刻意体现出讨好。
“新货,要不要?”
钱妈妈打量三人,“你可别跟我开玩笑,什么时候开始送干净人物到我这里,不都是你捡的养不了的俏俊生才往我这里送。”
李暮里和钱妈妈咬耳朵,“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您让他们在花场待两个小时,别破皮出血。”
钱妈妈明白他是要人知难而退,拍拍手叫来几个人把三人抓去换衣服塞到爱揩油的客人卡座。
“怎么办啊,他压根不见我们?”鱼破冰被迫换上惹火的黑丝,健美的肌肉在黑丝包裹下反光十分诱人。
“他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否则也不会救我们。怕什么,有老三的药还怕搞不定一桌嫖客?”
论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扫把星也有些操作,哄人开心的嘴上功夫他来。鱼破冰和蘑菇蛋忍受半小时男女搭配的咸猪手,一味地消费清纯男大的青春给人直灌下了药的饮料。
半小时后,李暮里重新出现在三人面前。
卡座里七倒八歪的客人是三人给李暮里的投诚,他们不是软蛋。
李暮里坐下, “干嘛执着地往不见光的地方钻,你们有更光明的未来不是吗?”
扫把星:“我们看到很多所谓的光明的未来,也就是系统里的一般社畜。我们也看到了你和这里,黑暗里的光明更清晰。”
李暮里:“……真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