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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山间神社

他做足心理准备,以为会面对多么非人的景象,可等站定后,懵住了。

眼前是一间普通的传统和室。

榻榻米散发出淡淡的草席气味,纸拉门紧闭着,将外界的光线过滤成一片昏黄朦胧。

除了壁龛里挂着一幅意境空灵的山水画,整个房间再没有其他装饰。

四周安静得可怕。

“辛玖?小孩儿?”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这辈子最怕日本恐怖片,这场景让他很难不联想到,曾经那两位给他留下深刻童年阴影的女人。

哦,不,是女鬼。

算了,来都来了,他得活着出去,外面还有两个人等着他。

叶闲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探索。他走向纸拉门,手按在木框上,轻轻拉开。

门后是一模一样的和室,只是墙角多一个老式的深棕色木质梳妆台,台上立着一面模糊铜镜。

除此外,并无异样。

叶闲穿过房间,推开下一扇门。

还是和室,不过这一次,房间正中央的榻榻米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女性的和服。

是鲜艳的正红色,布料上绣着鹤与松纹。在昏黄的光线下,那红色浓郁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叶闲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异样,绕过和服,推开下一扇门。

第三扇门后,梳妆台与和服都在。

但梳妆台的台面上,多了一把黑色的木梳,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长长的发丝。

他快步穿过房间,推开第四间房。这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在梳妆台前的坐垫上,多了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坐得笔直,墨黑色头发如同瀑布般垂泻到腰际,不见一丝缝隙。

叶闲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想着这女人姓贞还是姓伽。

他缓缓向侧方移动,试图看清她的脸。

没有脸,整个脑袋全是头发。

他立刻收回目光,没再多看,拉开门,闪入下一间房。

还是和室,女人也在。只是这次女人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覆盖整张脸的头发。

梳齿划过浓密发丝的细微“沙沙”声,在死寂的和室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叶闲回头看了看来时那个和室,那个女人还在,坐着没动。再转过头看这间和室的女人,在梳头发。

他心脏狂跳,不再犹豫,跑过房间,拉开下一扇门。

仍然是和室,仍然是那个女人。只是她已经不梳头了,她开始盘头发。

再下一扇门,她盘好头发,是古典的艺伎发髻。此刻,她正像刷白腻子一样,将自己后脖颈刷成纯白色。

他看出是艺伎在化妆,但是没有哪家好人盘头发会把整张脸包住。

他继续打开下一扇,女人站了起来。

再打开一扇,女人转过身来。

恐惧已近乎麻木,他几乎是凭借本能,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

因为他每开一扇门,都没顺手关上,所以此刻,他的身后是无数个串联起来,且完全相同的和室,像一条被无限复制的长廊。

而在这条长廊的每一扇门前,都站立着个穿着血红和服,头颅完全被黑发覆盖的女人。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静止的女人,动了起来。

她们没有跑,而是以一种滑行般的步伐,朝着他走来。

苍白的脚在榻榻米上移动的声音,红色和服下摆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朝他涌来。

叶闲吓疯了,转身就逃!

他拉开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但无论他跑到哪里,前方的房间里,门边同样站着那个女人,并在他进入的瞬间加入追逐的行列。

他像是在一个无限循环的跑步机上,被越来越多鬼伎逼近。

光影外,辛玖和卡密看得心惊,更是急得跺脚。

叶闲进去后,那片光影便开始实时给他们两放送他的动态。

光影中,叶闲在一间间和室中奔逃,每拉开一扇门,就多一个女人。

现在,女人已经越来越多,几乎要将和室挤满。

“完了完了,大块头要被包饺子了,他还没发现关键线索!”卡密急道。

辛玖紧抿着唇,心中焦急万分。

快停下来啊,傻子,你越跑女人越多!!

只有她和卡密这样的旁观者,才看得出来,女人根本就是障眼法!

出现女人后,叶闲被她吸引走了所有心神,完全没有发现壁龛里的画发生了变化。

那画从女人跪坐,到梳头,再到盘头,分别发生了三次变化。

女人跪坐时,壁龛里的画,从山水画变成了一间和室。正是叶闲刚进入时,最普通的和室样子。

女人梳头时,画里和室产生微妙变化,画里和室的壁龛没有了山水画。

女人盘头时,画里和室的壁龛变成了一扇门。

所以,女人是“障”,那画就是他要寻的“真”!

壁龛的画后就是门!

可这三次过后,画又恢复成山水画,叶闲彻底失去了发现异常的机会。

如果一开始他不一直开门,而是适可而止,在房间里寻找线索,就不会变成现在局面。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还越怕越跑。

可她是上帝视角,自然看得清一切。叶闲身处其中,女鬼在大家常规认知中就是最直接的威胁,加上恐惧又层层加码,很难冷静下来。

她伸出手探进光影中,想尝试能不能进去。

可惜,手伸过去,光影就被像搅动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们进不去。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包饺子?

对了,那只会飞的眼睛也许能派上用场。毕竟它也是这里的一份子,就让它给皇军带路!

她凌厉看向肩上的小别致,它明显抖了抖,眼里满是敬畏。

看来它被她喷怕了。

“你是不是能进去?”

眼球左右摆动,姑且可以看作是摇头。

辛玖又问:“那你可以提示他吗?”

小眼球上下摆动,姑且可以看作是点头。

“好,你赶紧的,要不,我就拿辣椒水喷你。”

她看向光影,叶闲已经停下来了,正背靠着门大喘气。

看来他终于意识到不该跑了。

光影里的叶闲忽然停住脚步。

他背靠着门,剧烈喘息着。终于意识到,他每推开一扇新的门,进入一个新的房间,那里就会刷新出一个新的女人。

他跑得越快,开的门越多,追他的女人就越多。

好,那就反向往回跑!

别的不行,他体力和臂力可是杠杠的耐造。

就在他蓄力前冲的瞬间,一点微光,突兀地在他斜前方的墙壁上亮起。

光束如同舞台追光,将壁龛区域照得雪亮。

“?”叶闲前冲的势头一滞,惊疑地看向那被点亮的壁龛。

那光束在他看过去时,开始移动。它如同一支画笔,勾勒出了一扇发光的门的形状。

什么意思?他想了一秒,猜测是给的提示。至于为什么会有提示,已不容他继续思考下去。

赌一赌吧。

鬼伎们已经围拢,很多双手已经碰到他的衣角。他完全无视,将力量积蓄至双臂,推开它们为自己开路。

几步之遥就能到达壁龛,他是寸步难行,那些鬼伎跟牛虻似的,推开一个又涌上来一群。

叶闲心一横,抓起一个趴地上的鬼伎脚踝,跟甩棍子一样,抡圆了横扫出去。包围圈被硬生生清出一个缺口。

他一边甩,一边在心里默念,它不是真正的女人,它只是个没有意识的npc。

艰难走到壁龛前,这短短几步路,竟耗了十多分钟,汗水已浸透工装服。

终于逼近壁龛,他奋力将鬼伎掷出,砸倒一片,随即闭上眼,合身撞向那泛着微光的山水画

预想中的撞击感并未传来,他整个人穿过了壁龛。

眼前骤然开阔,阳光普照,山林的气息涌入鼻腔,他一个趔趄摔在石板地上。

在他身后,那片光影如同破碎的镜子,哗啦一声,彻底消散无踪。辛玖和卡密的身影也终于显现。

一副画卷落到他身前,正是那副山水画,也是他的本源凭证。

他捡起画,卷好,拿在手上。

辛玖笑道:“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居然被一群女鬼追得满屋跑。”

“战术性转移而已,”叶闲龇牙咧嘴地拍着灰,立刻反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被女鬼追?”

辛玖三言两语解释了光影的实时“直播”和小眼球的关键提示。

“怪不得,”叶闲喘匀了气,心有余悸地看了眼来路,“我还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才会机械降神。”

他目光落到辛玖肩头的小眼球上,语气复杂,“谢了,小东西。”

小眼球半眯起眼,露出轻蔑眼神,完美诠释“不跟尔等凡人一般见识”。

插科打诨间,三人不自觉地已穿过最后一道朱红鸟居。

“那个……”卡密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指向前方,“我们……是不是到了?”

叶闲和辛玖收敛神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眼前,便是地图上标示的鹡鸰神社。

与其说是神社,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石阶残破,布满湿滑的青苔。本殿的木制结构严重腐朽,屋檐坍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内里。绘马墙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块烂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

唯一醒目的是,破破烂烂的主殿前,有一个巨大的赛钱箱。

“那是啥?”叶闲问。

卡密呵呵一笑,一手抵额,装腔起来:“赛钱箱,供奉金钱,向神明表达感恩之心。”

他们径直走向赛钱箱,仔细打量。木箱侧面刻着两只小鸟,它们依偎在一起,交颈而立。

“这箱子上雕刻的就是鹡鸰吧?”辛玖问。

卡密点头:“鹡鸰在日本象征男女爱情,是爱情的使者。但在中国却象征着兄弟情义。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同样的物种,在不同的国家,寓意也不同。”

辛玖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真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知识都知道。

这时叶闲问:“小孩儿,你提示是什么?”

卡密展开提示纸,念道:“万籁俱寂,真言自现。香火不通,灵犀可通。”

辛玖委以重任般拍拍他的肩:“该你了,卡密。”

卡密点头,收起了之前装腔作势的姿态,眉间紧锁,反复咀嚼着自己的提示。

“万籁俱寂…真言自现…”他环顾四周,风声、树叶沙沙声、还有身边同伴的呼吸声…这一切都构成了“万籁”。

如何让它们“俱寂”呢?

他闭上眼睛,尝试放空思绪,屏蔽外在干扰。辛玖和叶闲见状,默契地退后几步,屏息以待。

可是,就算如此,大自然的声音仍然存在。

他没法让自然万物噤声,那怎么办?

对了,他灵机一动,那就化被动为主动,堵自己耳朵呗。

如此一想,他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不露一丝空隙。

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中,他漫长地聆听,终于捕捉到一点微弱的声音。

“唧铃...唧铃...”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鸟鸣,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空灵。它断断续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他继续聆听,最后确定,就是鸟叫声。

“鹡鸰,是鹡鸰的叫声!"他激动地说,"这座叫鹡鸰神社,供奉的就是鹡鸰神明,真言自现就是指这鸟鸣声!”

“鹡鸰在哪?”叶闲环顾荒芜的庭院,“这里连根鸟毛都没有。”

卡密再次凝神细听,那“唧铃”声依然在耳边萦绕。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向那个巨大的赛钱箱:

“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三人围到赛钱箱前仔细聆听,除了卡密,辛玖和叶闲都听不到。

卡密说 :“看来正主就是这个,怎么跟里面的鸟沟通?砸开?”

“不行,”辛玖立刻否定,“既然香火不通指的是常规方法无效,那暴力破解更不行。”

她看向卡密,“你已经破解了前两句,只有你能听到它的声音,那最后两句就是关键。”

“香火不通,灵犀可通……”卡密若有所思。他再次捂住耳朵,全身心沉浸在那“唧铃”声中。

对了,箱子上是两只鹡鸰,但他只听到一只鸟叫声。

鹡鸰,无论是象征爱情还是兄弟情,其核心都是“羁绊”与“回应”。

孤独的鹡鸰鸣叫,等待的是另一个声音的回应。

他睁开眼,兴奋道:“我明白了,这只鹡鸰很孤独,它需要听到同伴的回答,而我能听到它的声音。”

“怎么回答?学鸟叫?”叶闲皱眉。

卡密目光落在箱体那对依偎的鹡鸰雕刻上。

他伸出双手,轻轻覆盖了上去,轻声说:“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哦。”

随即闭上眼睛,正好错过辛玖和叶闲一言难尽的神色。

“怎么又装上了,说的啥意思?什么鸡?什么拌?”

“多看点书吧,羁绊都不知道,就是一种情感连接。”

“来这儿才半小时就连上了?”

卡密涨红了脸,回头吼:“别说话!”

两个人非但不引以为耻,还冲他笑笑,比了个‘ok’。

卡密重新整理好情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对伙伴的信任,将想要沟通的诚心,全部倾注其中。

他不模仿声音,而是用全部心神,去模拟一种“羁绊建立”的感觉,去发出一个灵魂层面的回应:

“我听到了,你不是一个人。”

下一秒,奇迹发生。

被卡密双手覆盖的鹡鸰雕刻,骤然散发出温暖的白光。

“唧铃——”

一声无比清晰欢快的鹡鸰鸣叫,响彻在整个神社上空。

紧接着,箱子上的投币口,飞出一枚鹤纹硬币,被卡密稳稳接住。

成功了,这是他的本源凭证。

卡密转过头看向他们,他眼神清亮喜悦。

叶闲看着他手心里的真源凭证,忍不住赞叹:“好小子,可以啊。”

辛玖也松了口气,她忽然觉得,或许正是他作为高中生尚未被世俗完全浸染的澄澈心思,以及略带中二的信念感,才能如此纯粹地理解并回应呼唤。

要换成她这种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过,习惯性怀疑一切的成年人,恐怕很难做到这般全然的信任与共鸣。

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鹡鸰啼鸣,提醒他们可以回旅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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