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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狐萝卜

怎么都不说话了?

小赤狐眨巴眨巴眼睛,以为大家没听清,张开嘴,准备再清晰地解释一遍:

“我昨日——”

“唔!!!”

旁边闪电般冒出来一只白色爪子,直接死死捂住了小狐狸的嘴筒子。

安茗整只狐都快炸毛了,一边用力捂住安稚舒的嘴,一边呵斥:“行了行了!可以了!这种话不许再说了!闭嘴!”

其他狐狸也像是集体回魂,纷纷若无其事地转开脑袋,咳嗽的咳嗽,舔毛的舔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咳……那个,白狐的事,还是再想办法找找吧。”

“也只能如此了。”

“大家看看能不能多凑些银子,从那些和尚嘴里套点消息。”

连续开了两日的狐狐大会都没能商议出什么切实可行的结果,最终只是草草定下,让刚刚升任太常卿的安济和新晋曲陵侯安稚舒多留心打探。

安稚舒一夜之间从京城边缘狐,变成了身负重任的重要狐,听着浑身都不自在。

散会时,小狐狸垂着尾巴慢吞吞地跟在队伍后面磨蹭。

走在前头的安茗忽然折返回来,晃了晃尾巴尖:“你跟我来一下。”

安稚舒抬起脑袋,乖乖跟上:“阿哥,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呀?”

安茗领着他走到一处背风的雪坡后,这才停下偏过头看他一眼。

“下次……”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下次你侍寝的话,就不要到处嚷嚷了。”

安稚舒不解地歪头:“为什么呀?”

不是其他狐狸质疑,所以他才说的吗?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安茗声音都高了一点,“哪有狐把床上那些事到处乱说的,丢不丢狐啊?”

安稚舒摇摇头,很认真反驳:“不丢狐啊,我睡的是皇帝耶。”

安茗一哽。

语气居然还挺骄傲?!

好像说得很对,可怎么听起来更怪了!

“算了,不提这个。”安茗生硬地转移话题,“方才他们讲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安稚舒毛绒绒的耳朵抖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阿哥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他们也是为其他狐狸着想,才会用这么重的语气质问我。”

他理解族内的分裂。

白狐与赤狐自古有隙,当年祸患,赤狐被迫迁徙,侵占了白狐的领地,发生了许多冲突流血,实在积怨难消。

若不是因为情况危急,他们这些不同品种的狐狸也不会凑在一起抱团取暖。

更别提赤狐里还出了个他母亲这样的恋爱脑狐,现在全族暴露的危机还悬在头顶上。

因此一些白狐看见他这种赤狐难免又惧又厌,而族内关于留京还是归隐的争论,更是将与皇帝有接触的狐狸推到了风口浪尖。

不喜欢安稚舒的,大有狐在。

可安稚舒说到底还是只宝宝狐,只能隐约感觉到这些恶意,具体分不清是谁在讨厌他。

他失落地刨了刨雪地,在雪地上挖出一个小坑。

“……谁说是这个事了。”安茗满脸莫名其妙。“我是说,你别听他们那套好好固宠的话!要避宠!听到没有?避宠才是最重要的!”

小狐狸更困惑了:“为什么要避宠呀?我觉得二叔他们说得对,我若得宠,以后万一有同族出事,我也可以在皇帝面前求情。”

“嗤。”安茗冷笑一声:“救狐族跟你一只小狐狸有什么关系?你才多大?阿叔们吃过的老鼠比你见过的还多,那是阿叔们该操心的事情,推你出去顶着承宠算什么,被睡的又不是他们。”

他越说脸色越难看:“你别以为当妖妃是个好差事!你想要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他想收回去时易如反掌。等哪天捅出天大的篓子,他们就会把你推出去,说你是狐狸精,迷乱了皇帝的心智,祸乱朝纲!”

“到时候,其他狐狸嘴上说得好听,趁乱让你逃跑,真等到民怨沸腾,天下皆欲杀你而后快,你还逃得了吗?”

安稚舒被他这一番话给吓得呆住了,耳朵都贴在了脑袋上。

他从未想过那么深,那么远,只是呆板地遵循长辈的话行事。

难得见安茗如此推心置腹,虽然语气很冲,也确实是在担心他,安稚舒一下就陷入了纠结。

安茗看出他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安稚舒这下是真犹豫了:“阿哥,我不知道该不该同你说。”

“说。”

“可我怕你说出去。”

“我又不是什么大嘴巴狐狸。”

“那好吧。”安稚舒凑近些,慢吞吞地坦白:“其实我昨夜没有侍寝。”

安茗:“什么?!!!”

他惊得差点跳起来,意识到声音太大,连忙也压低嗓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有侍寝。”安稚舒重复道:“昨日我被送过去后才发现被下了药,陛下没有睡我,还让太医施针帮我解了药,最后把龙床让给我睡。”

安茗脑子难得转得飞快:“所以你今日强调自己真的侍寝了,一方面皇帝是想将计就计,想查出下药的人是谁,另一方面是你想给二叔一个交代?”

小狐狸用力点点头。

是这样没错。

“那他为什么不睡你啊?”这下轮到安茗想不通了。

安稚舒长得又不差,模样都是顶顶好的,皇帝的把持力这么强,送到床上的美人都不睡?

安稚舒仔细回想,忽然记起一个细节:“他昨天问了我的年龄,还说我未满十八,不可以做这件事的。”

安茗:……

这跟满不满十八有何关系?人类的规矩好奇怪啊。

一红一白两只狐狸在雪地大眼瞪小眼,冥思苦想了半天,依旧猜不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君心果然深似海。

“我懂了!”安茗突然爪子一拍雪地,恍然大悟,“他可能是……不太喜欢小的,想把你养熟了再睡!”

安稚舒脸色发白。

什么,还要把他烤熟了才睡?

那也太变态了。

他下意识为商缙言辩解:“可是他又说,他没有让我侍寝的意思,还封我为曲陵侯呢。”

安茗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看着他。

“昨日说出那番话,是因为他不喜欢来强的,更喜欢你情我愿。给你封侯?是因为后宫没有给男人设的妃嫔位份。”

“他爹,他哥——那个废太子,哪个没养过男宠?那些男宠哪个不是受宠之后封官加爵的?”

安稚舒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最重要的是,安茗举的那两个例子,都是曾经煊赫一时的男宠,最后下场都凄惨无比。

安茗表情复杂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人类哄骗狐狸的本事,你爹不就是……”

安稚舒明白了。

人怎么想真的好难猜。

就像当时的那场祸患,明明不是狐狸做的,还非要把锅扣在他们头上。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商缙言真的打算把他养熟了再睡。

安稚舒抿了抿唇,心底那点对商缙言莫名的信任开始动摇。

他小声问道:“阿哥,那我要怎么避宠呀。”

“放心,既然他打算把你养到十八岁再睡,那这五个月是不会怎么碰你的。”安茗宽慰道:“你尽量少在他面前晃,等他新鲜劲过了,忘了你,我们再找机会脱身。”

可是,安稚舒今早才与商缙言做好协议,这段时日去商缙言那边吃肉。

甚至为了吃肉,他今日中午都没有吃那难吃的素斋,留着肚子等晚上饱餐一顿。

安稚舒声音更小了:“如果非要见面的话怎么办呀?”

安茗想了想,也没辙:“你临机应变吧。”

安稚舒:…………

很好。

随机应变、见机行事、临机应变……

他又多学了一个新词。

可安稚舒临机应变的能力真的很差!

安茗点到为止,觉得该说的都说了,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在自己蓬松厚实的白毛里一阵摸摸索索,竟掏出一个巴掌心大小的木盒,推到安稚舒面前。

“这个给你。”

安稚舒惊讶地看着他的毛毛,也不知道安茗是怎么把盒子藏在自己毛里的,又低头嗅嗅盒子:“这是什么呀?”

“这个……”安茗有些卡壳,略微害羞地道:“是阿叔让我给你的,很珍贵的药丸,吃了……你侍寝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

“本来昨日就想给你的,没来得及。如果……如果后面真到了那种时候,吃了至少不会那么难受。”

安稚舒用鼻尖碰碰盒子,很乖地说:“谢谢阿哥,谢谢阿爹。”

“算了,没什么好谢的。”安茗看了眼前的呆呆狐狸一眼,眼神复杂,“我先走啦。”

白狐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

安稚舒独自留在原地,突然有点不高兴。

折腾半天,没狐注意到他戴了漂亮的小耳饰和小项圈。

他失落地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雪地上的盒子,卡扣并不牢固,被他这么一拨,“啪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

一股酸酸甜甜的枣泥味道从盒子里飘了出来。

安稚舒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凑近。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低头“啊呜”一口,就将盒子里那颗黑溜溜的枣泥药丸叼进嘴里,舌头一卷吞了下去。

果然是酸酸甜甜的枣泥味!

小狐狸满足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摆动了两下。

然后,他僵住了。

慢慢低头,看着雪地上空空如也的木盒。

完了。

这么珍贵的药,被他一口当零嘴吃了。

小狐狸呆呆地立在雪地里,半晌,甩了甩尾巴,无奈地用爪子把空盒子扒拉开。

算了,下次再找阿哥多要点吧。

枣泥药丸的酸甜味实在过于开胃,中午刻意没吃的素斋在此时显得尤为失策,饥饿感瞬间在胃里翻腾。

小狐狸舔舔嘴巴,想了半天,望向后山方向。

他一早就发现了,护国寺的后山人迹罕至,除了昨日意外撞见商缙言……嗯,这是个意外。

商缙言此刻肯定正在为刺客的事焦头烂额,哪有闲心再去后山?

果不其然。后山静谧得可怕,厚厚的积雪未经清扫,像给地上铺了一床松软巨大的棉被。

狐狸是最喜欢玩雪的。

安稚舒身上的毛毛在纯白雪色衬托下,红得愈发夺目。

他蹦蹦跳跳地来到此处,先是谨慎地竖起耳朵,确认四周无其他动静,才敢放心冲进雪里。

小狐狸“嘤嘤”叫了一声,四爪并用,猛地向前一扑,整只狐像颗小炮弹,一头扎进了最厚实的那片雪里。

“噗”地一声闷响,雪沫纷飞。

雪地上顿时多了个狐狸形状的坑洞。

过了几息,沾满雪粒的小脑袋才从坑里冒出来,全身上下像是裹满了糖霜。

还不够。

安稚舒干脆从雪坑里爬出来,在平整的雪地上打起滚来,蹭来蹭去。

就在他四爪朝天,惬意地蹬着空气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雪层下传来的窸窣声。

是老鼠在钻洞。

捕猎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

小狐狸翻身跃起,紧贴着雪面,随着地下那声响的移动,在雪面上通过跳跃调整姿势。

就是现在!

他像个大狐萝卜把脑袋插进雪地里,后腿露在外头直扑腾。

可惜。

老鼠跑了,没抓到。

安稚舒扑了个空,没太沮丧,毕竟晚上还有一顿大餐在等着自己。

他正打算在雪地里多刨几下,身后突然传来清晰的人类笑声。

小狐狸全身的毛瞬间炸开。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整个从雪地里拔了出来。

视野骤然升高,四爪悬空,安稚舒一点一点转过头。

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是商缙言。

商缙言正微微挑眉看着他,衣摆边缘沾着零星的雪,显然是来很久了。

他将小狐狸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仔细端详。

“瞧瞧朕看见了什么,一只漂亮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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