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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毁灭世界的凶手

太宰治感觉到一阵冰冷。

他缓缓睁开眼睛。

一片银白色。

寒意彻骨的海浪拍打海滩,一阵一阵漫过脚背,他不适地动了动脚,潮湿的沙滩留下一个拖拽的脚印。

潮浪如乐章,有节奏地哗啦哗啦扑进耳朵里。

潮湿的海风,月光,悠闲的海浪。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果然,不痛。

一个熟悉的背影背对着他,沿着沙滩悠闲漫步,留下一串见不到来路的脚印。

天上的圆月高悬,明亮的银白色月光把周遭的一切照得一览无余。

熟悉的影子……

不,应该说,那是自己。

“又是这个梦……”

太宰治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远处的身影,眸色晦暗不明。

那个人——那个自己,赤着脚漫步在沙滩上。

一边哼唱不知名的小曲,一边抱着一个本子在写,身后留下一串赤足的脚印。

“我的小河的歌,在那浅滩似桥的地方,像小教堂的歌声和欧椋鸟的歌声??”*

“我在晚饭后去到那儿,去倾诉我的忧伤~向那流水的波纹倾诉我的忧伤和悔恨??~”*

他的歌声欢乐,脚步轻快。

轻松得好像抛掉了一切沉重的包袱,甚至快乐得有点轻飘飘的,像是奔跑在辽阔的草原上,一只无忧无虑的羔羊。

凭什么?

“……”

就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太宰治冷眼旁观着愉快的自己,环着双臂,像一座雕像,或者一块岩石一样,无动于衷。

呵。

三个月内,他连续好几次梦到这个诡异的梦,梦的内容高度雷同。

自己闭上眼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越来越远的身影站定,转身,遥远地和他对视——

然后那个兴奋的人影咧开嘴,高高挥了挥自己手上的本子。

“哟,晚上好!”

本子“哗啦啦”地在海风中翻过,上面记录的东西模糊不清。

但太宰治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他曾经一次次从他手里夺走这本只写了一首诗的笔记本。

当然,徒劳无功。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

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人的悲哀

…………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圆月静静挂在天边。

海滩上洒满银白色的光辉,海浪扫掉了印在沙子里的脚印。

月亮,靠得越来越近了。

“你又来看我了吗?”

潮汐,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显得有些狂暴。

是该离开的时间了。

太宰治叹了口气,果断转身。

“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癫狂的大笑。

“爱!爱!这该死的……没有!感情就是谎言,只有傻子笨蛋和白痴才会相信的谎言!!”

“噗通”的一声落水声。

有人投水。

像块儿松散的淤泥,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扩散出来的废料漫得海水发黑。

“唉……”

背靠着大海的俊秀青年等待良久,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梦的最后,亘古永久的潮水涌上来。

淹没了沙滩,淹没了月光,淹没了残破的世界。

……

天色已晚。

空荡荡的街道,昏黄的路灯。

寒冷干燥的空气里,穿了一身睡衣的女人茫然站在街口,散发着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人们见到一身睡衣,长相美丽的女人站在路灯下,都忍不住将惊艳的目光放在她迷茫的脸上。

月色幽幽,而孤立于街头的她清幽更甚月色。

“啧,快走快走。”

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个带孩子的家长嫌恶地捂住孩子的眼睛,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也脸颊通红地避开了她。

只有几个看上去疲惫不堪,或者流里流气的男人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她。

目光在她的胸口,脸蛋,和撑起睡裙丰腴的大腿上打转。

次木爱再次睁开眼睛,打了个寒颤。

“好冷。”

袅袅白雾遮蔽视线,又缓缓弥散。

次木爱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吐出的空气凝结成的水雾。

天气实在是太冷了,不该夏天的夜晚该有的温度。

草坪的草都黄了,蔫哒哒挂着白霜,路灯灯光下闪烁晶莹的光。

跺了跺脚,次木爱揉了揉冻僵的胳膊。

两秒之后,一本书突兀出现在她怀里。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书本摊开,空白的书页上缓缓浮现一段话,字迹很眼熟,似乎是和扉页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平行世界,无数可能性】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有没有幻想过,另一个世界的你,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茫茫世界,无数个‘你’同时存在,黑手i党?作家?销售员?亦或……一个疯狂的罪犯?】

【组建你的家庭吧,爱,我永远支持你。】

疯狂的罪犯,平行世界,拯救世界……

关键词在脑海里打碎重组,一个猜想渐渐浮现:

这里……难道是刚刚作者的世界?

那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津岛修治】毁灭,然后当做素材写进自传的,濒临完蛋的世界?

天崩开局。

身无分文,突兀穿越的次木爱深呼吸一口气,合上书:“……”

好消息,没死成。

坏消息,好像被绑架到了奇怪的世界,面临世界毁灭的危机。

书上言语不详的“危机”让她心中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等等,病理性的情绪障碍不是她被选择死而复生穿越的原因……对吧?

次木爱只庆幸自己吃了足够的药,连“崩溃”这种情绪都没有。

“哟,美丽的女士,一个人?”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几个醉酒的大叔,拎着酒瓶,晃悠悠地主动站了出来。

不论哪个世界,这种人渣果然都很讨人厌。

“……”

次木爱冷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是在看某种在地上蠕动的虫子,细长的眼睛流露出轻蔑的目光,显得非常超然。

这种冷淡似乎更激发了他们的兴趣似的,齐齐地走上前来围住她。

她被一群猛烈的酒臭味困住,面无表情捂住了鼻子。

“看上去就是一个人啊,不过,小姐,新来的吧?在这儿可等不到什么生意。”

其中一个看上去比较瘦弱的男人笑了两声。

“这么漂亮的女人,要价应该很高吧?”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混混笑道:“管他呢,老子刚取的钱!”

这个国家的性文化无比发达。

色i情产业已经成为经济的重要支柱,以至于卖i淫这种风俗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几个混混是附近酒吧的常客,喝了点烧酒,色心上头,哪管三七二十一。

一个女人,漂亮的女人。

深更半夜,穿着清凉,出现在僻静的街道上,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我不是。”

“哈?什么?”

“我不是风俗女。”次木爱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请让开,我还有事。”

“诶诶,别走啊妹妹,陪我们玩玩嘛!”

次木爱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波澜不惊的心情,甚至没有一些应有的愤恨。

真是,哪个世界都有这种人渣。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

是的,她的确有一些阴影,关于小混混们。

廉价出租房周围的治安也就比垃圾场好点,垃圾场里的垃圾没准还没出租房附近多呢。

喝醉了的酒鬼,纠缠不清的小混混,社会底层沉淀的渣滓在狭窄阴暗的小巷里比比皆是。

当然,男女的生理差异也是一部分原因,所以她一般不会主动和他们起冲突。

因为如非迫不得已,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人。

降落异世界第一天,总不能在警察局里待着吧。

“抱歉,请挪一下,我还有事。”

“诶,别走啊。啧,装什么清高。”

“喂,既然卖谁都行,干脆卖给我们算了,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几个男人缓缓上前,仗着人多,把她围在中间,一丝缝隙也不留。

真是……

纠缠不清!

次木爱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拳头紧握,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

喉咙,眼睛,或者……

她找着可以造成伤害的地方,目光幽深得像一只藏在夜幕中的鬼魂。

小混混逐渐围过来的身体,渐渐模糊,和记忆里相似又不同的魑魅鬼影逐渐重合。

嗡——

尖锐的耳鸣再起。

次木爱扶着额头,摇了摇头,扶着长椅椅背站定,眼前又出现了摇晃的黑影,更有甚者,脑袋甚至也随着断线的痛:“唔——”

痛,好痛!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就要解脱了,还要强硬的把她牵扯进这种事情来?

如果要时时刻刻承受这种病理性的疼痛的话,她还不如早点继续自己未竟的自杀!

她的手指忍不住抬起,眼中带有一种不顾后果的疯狂,仿佛她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是一个冷酷的杀手。

千钧一发之间,一只比她还要苍白的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刺骨的肌肤相触,一瞬间越过了寒风和污言秽语,鲜明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诶,佐纪,终于找到你了!”

佐纪?

次木爱捂住疼痛不已的脑袋,挺直身体,借着头发的掩映用余光扫视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他很瘦,套着一件宽大的西装,面料似乎不是什么高档货,看上去不太平整,似乎出门的时候没有熨烫过,在手臂的转折处折出深深的印痕。

浓密的黑色短发,带着一点点自来卷的痕迹,发梢垂着点点夜露,似乎在外面已经待了许久。

光从背影看上去的话,倒是个行为举止有度的好人。

不过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掌来看的话,似乎此人并非勇敢无畏,不知道站出来花了多大的心理准备。

他转过来的时候,半张脸隐在暗处,鸢色眼睛忽明忽暗,虽然看不清脸,但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似乎是个帅哥。

“真是的,不过是一错眼没看住你,你怎么就跑到这边来了?”

“英雄救美”的英雄转头,虽说在责怪,可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昵。次木爱倒是注意到了,他声线中略微的颤抖。

“是吧?就算和男朋友吵架了,你也不就这么跑出来啊,大家都很担心你,让我来找你,别生气了,我替他给你道歉。”

“你看看你,穿得这么少,连个外套都不披,现在可是深秋,外面不冷吗!”

【我帮你】

被冰凉的大手紧紧攥住的手传来痒痒的感觉,一只手指展开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写出简短词组。

“我……”

次木爱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目光落到他衣摆上的白色污渍上。

奇异的,他的恐惧虽然细微,但在此刻的她的眼中,却如黑暗中的灯塔一般明显。

而更神奇的是,她剧烈的头痛,竟然在他的恐惧之下慢慢地平复了许多,至少,她渐渐能打起精神应付面前的局面了。

“我还好……”

“……你这样也太任性了,”

得到她回复的男人语气一定,抱歉地和围住他们的混混鞠躬道歉:

“对不起啊,诸位,这是我朋友,和男朋友吵架跑出来了,任性妄为,给你们添麻烦了,真对不住哈。”

“喂,你真是她朋友?”

醉醺醺的大叔不肯轻易放过她,但慑于他的身高不敢直接动手,直接反咬一口,把矛头指向他居心叵测上:

“兄弟,你俩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熟啊,你不会是看她漂亮,打肿脸充胖子,演一出英雄救美,想先我们哥们一步吧。”

“……怎么会呢。”

“那她叫什么?”

阴郁的青年沉默了一下,次木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得紧了一点:“佐城佐纪。”

愤怒的情绪,像漏气的碳酸饮料一样漏了出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只享受太阳的猫一样,享受这种波澜的情绪。

这种治愈的感觉来的如此之奇怪。她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病情进展到了一种无药可救的地步。

“哈?是吗?”

可能是他是在不擅长撒谎,已经有了退意的大叔油腻腻的脸上扯出痛快的笑。

他直接伸手,强硬地抢走了他的手提袋!

里面的文件“哗啦啦”洒了一地。

格子纸,铅笔,钢笔,墨水,橡皮……这些一看就不一般的办公用品一个接一个滚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次木爱感觉挡在身前的男人松了手,绷紧身体,几乎要冲出去捡飞散的纸页。

可是他最后还是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只是无力地注视着那些纸张随着夜风一起,越飞越远。

“啧,都是些什么东西。”

踢了踢滚到脚边的墨水瓶,地中海弯腰捡起一张名片,满意地挤挤眼睛,朝默然不语的次木爱挥挥手。

“喂,漂亮的小姐,既然他是你的朋友,那你总知道他叫什么吧?”

“等等——”

“诶诶,小哥,你别动啊。”

几个跟班把他们两个团团围起来。

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口晃晃的牙齿,瞥了一眼手中的名片,酒臭弥散:

“我们哥几个就问问。”

“只要这小姐说对了,我们准不纠缠,掉头就走,行不行?”

“小姐,你说呢?”

被全场关注的次木爱愣了一下,在地中海愈加不善的目光中抓紧男人后背的西服,目光在他带着茧子的指节处一晃而过。

钢笔、墨水、文稿、还有长期写作形成的茧子……

啊,好像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呢。她想

“喂,小姐,你说啊?”

男人步步向前,咄咄相逼。

“他不是你的朋友吗?总不会有人连朋友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吧?”

“那我们也可以当你的‘朋友’嘛!”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哄然大笑。周围围观的群众,包括一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的那些小情侣都像看到路灯的飞蛾一样围了过来。

他们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同时看向中间的这一对“亡命鸳鸯”,在他们对峙的时候全都一脸好奇,窃窃私语。

众目睽睽之下,次木爱长叹一口气。

“找到了。”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呢?

“嗯?你说啥?”

还没等地中海反应过来,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就在他面前无限放大,放大——

“啊!”

正中某个部位的大叔痛叫一声,捂着裆部不停跳脚,直直撞在公园的大树上!

嘭!

树叶簌簌滑落,在场的一部分观众感同身受地捂住下面,面色扭曲。

“诶哟……诶哟……”

尖锐的痛苦搅进脑袋,醉意被打散,地中海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发出痛苦的哀吟。

像一只被踹了一脚的猪。

看热闹的人齐齐一退,面色悚然。

“这种样子,还算顺眼。”

在惊掉一地的眼球里,黑发黑眸的女人放下修长饱满的长腿,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拍了拍胸口,缓缓吐气,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似乎在嘲笑这些人的不自量力。

一眨眼又恢复成了落落大方的样子。

“我说过了,我是来找人的,你们听不到吗?”

她一步步走到呻i吟的男人面前,弯腰,捡起地上沾了灰尘的名片。

美丽的女人微微一笑,狭长的眼睛弯弯的,把这张名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看热闹的,吃瓜的,围观的全都下意识一抖。

“不用试探,我直接告诉你答案。”

“‘津岛修治’——怎样,满意这个答案吗?”

有个路人趁着左右没人注意,偷偷捡了一张洒在地上的名片。

翻过来一看,愣了一下,奇怪地挠挠头。

“诶,还真是朋友。”

旁边同样看热闹的路人下意识低头,果然见到地上,名片名字那一栏赫然写着“津岛修治”。

“妈的——你个婊子——!!”

地上打滚的肥猪突然发难,大手一挥,双眼暴突,无能狂怒。

“不管你他妈的是不是该死的朋友,伤了我就想这么走了?没门!”

周围被震慑住的人渣有了主心骨,又一点点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哦?你想怎么做?”次木爱用名片抵着唇,好整以暇问道。

这种无聊的威胁方式,混混们的手段还是这么乏善可陈。

“一百万,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哦?如果我说我没有的话,你作何反应……诶诶诶?”

次木爱的话还没说完,手腕上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她飞速离开了包围圈。

性别带来的力气差距让她只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瞪大眼睛,被踉跄地拽出了人群。

“快追!他们跑了!”

“靠,够阴啊!”

“别跑!!”

寒冷的夜风从脸上刮过,她在寒夜奔跑。

乌发如墨,随风翻滚,狂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步伐一刻不停,胸膛里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迎着夜风,把半个身体交给握住自己手腕的男人,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目光定格在他皱巴巴的西装上。

那种恨不得撕碎一切的头痛,在狂奔中逐渐削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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