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
山道上的雾气散得很慢,晨光从树缝间落下来,带着雨后未乾的潮湿气味。
魏无羡收了剑,把随便往背后一甩,伸了个懒腰,骨头清脆地响了一声。
「唉——」他拖长声音,「现在的小妖邪也太不经打了吧?以前至少还能热身,现在打完连汗都没出。」
蓝忘机站在一旁,正将避尘收回剑鞘,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魏无羡斜眼看他,笑了笑。
「蓝湛,你现在应声都比以前多了欸。」
蓝忘机没有反驳,只把琴背好,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小村庄。
这里确实破败。
屋舍低矮,牆壁斑驳,村口那棵老树半边枯死,风一吹便发出乾裂的声音。
魏无羡正打算再说点什麽,忽然觉得胸口被撞了一下。
不重。
却很突然。
「欸——」
他下意识伸手,一把将人扶住。
低头一看,是个孩子。
约莫六七岁,瘦瘦小小,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袖口磨得起毛,脸颊沾着一点灰尘。
孩子似乎被吓到了,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
魏无羡原本还带着笑。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那张脸。
太像了。
不是完全相同。
五官还稚嫩,轮廓未成,眉眼间少了你那种沉静到近乎疲惫的气息。
可那双眼睛。
那种看着人时,像是已经见过太多,却仍愿意相信一点什麽的神色。
一模一样。
魏无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孩子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小声喊了一句:「叔叔?」
这声音,把蓝忘机也惊动了。
他走近两步,低头一看。
同样怔住。
蓝忘机下意识收紧了拳。
他一向情绪收得极深。
可这一次,连掩饰都来不及。
两人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麽定住了。
孩子有些慌,想后退,却被魏无羡下意识抱进怀里。
那动作快得不像思考。
只是本能。
「别怕。」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哑,「叔叔不是坏人。」
孩子愣愣地被抱着,没有挣扎。
蓝忘机很快回神,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魏无羡点头。
「走。」他说。
没有多问一句。
也没有放手。
云梦。
莲花坞正门被推开时,江澄正在廊下吩咐事情。
一抬头,就看见魏无羡怀里抱着个孩子。
江澄脸色瞬间变了。
「魏无羡你干嘛?!」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出去夜猎一趟,给我捡个小孩回来?!」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解释,江澄已经下意识去摸指间的紫电。
「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
「江澄。」
蓝忘机开口。
声音不高,却很稳。
江澄一愣,下意识看向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孩子转过头。
正好,对上院中那几道视线。
正在喝茶的江枫眠。
坐在一旁的虞紫鸢。
魏长泽与魏霁。
四个人,同时愣住。
茶杯停在半空。
风声像是静了一瞬。
孩子歪了歪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点单纯的困惑。
魏霁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魏长泽慢慢站起身,声音很低。
「像。」
虞紫鸢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
江枫眠的眼眶,慢慢红了。
来作客的聂怀桑原本还在打哈欠,一抬头看清孩子模样,整个人像被雷噼中。
「等、等等……」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蹲在孩子面前,声音发颤。
「你……你叫什麽名字?」
孩子眨了眨眼。
「不知道。」
「那你爹娘呢?」
孩子想了想,摇头。
「没有。」
院子里一片死寂。
聂怀桑又问了几个问题。
孩子一一回答。
很确定。
无父无母。
无宗门。
没有清楚的过去。
也没有任何血缘能被确认。
不是你的孩子。
至少,不是世俗意义上的。
聂怀桑慢慢站起来。
眼眶红得厉害。
「不是……」他低声说。
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至少……没有证据是。」
魏无羡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也回望着他。
那一刻,魏无羡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而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带着光的笑。
「是不是,也不重要了。」他说。
蓝忘机站在他身旁,没有反对。
魏无羡低声问孩子:「愿不愿意跟我走?」
孩子想了想。
点头。
「好。」
那个好字,很轻。
却落得很稳。
江澄张了张嘴,最后什麽也没骂出口。
他转过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随你。」
魏无羡把孩子抱紧了些。
「那从今天开始——」
他想了想。
「你就跟我姓。」
孩子抬头。
「姓什麽?」
魏无羡笑了。
「魏。」
他又补了一句。
「名字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天的云,走得很慢。
「追弈。」他说。
「追逐的追,弈棋的弈。」
蓝忘机在一旁,轻轻应了一声。
像是在确认。
魏追弈。
孩子似懂非懂,却又像牢牢记住了。
「追弈。」他跟着念了一遍。
那一刻。
没有人再说话。
风穿过莲花坞的长廊。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像是有什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落了下来。
没有宣告。
没有答案。
却足够让人,一辈子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