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起得毫无预兆。
不是灵阵被触动时那种有序、循轨的流转,而像是有人从另一侧,轻轻推开了界线——白雾一层一层漫上来,视野迅速被吞没,灵识却反而被强行压缩在极小的范围内,像被什麽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按住。
江枫眠第一时间抬手,灵力已运转至极致。
虞紫鸢几乎同时踏前一步,紫电未现,气息却已隐隐作响,眼神凌厉而警惕。
另一侧,魏长泽下意识护在魏霁身前,气息沉稳却紧绷;魏霁的手已按上符囊,目光在雾中迅速搜寻任何异动。
四个人,四个方向。
都是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次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同一个判断——这不是正常的召唤。
雾气翻涌的那一瞬,他们甚至以为自己被拖入了某种高阶幻境,或是遭遇了未知且不明立场的存在。
直到——雾,慢慢散开。
牆壁显现。
地面显现。
那一笔一划,刻在地面与牆上的阵纹,熟悉到几乎刺眼。
江枫眠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里是……」
「你的密室。」一个声音懒洋洋地接了话,还带着点熟悉到让人心口发紧的笑意。
四人同时转头。
密室的床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我。
一身轻便的蓝衣,像是没有重量般坐在那里,抬手挥了挥尚未散尽的雾气,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轻快:「唉啊,要同时连结这麽多人,真的很麻烦欸。」
那一瞬间,四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却又在同一个节点凝滞。
魏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魏长泽已经往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像是怕惊碎什麽。
虞紫鸢明明已经蓄势,却在看清我脸的那一刻猛地一滞,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瞬的失神。
江枫眠站在原地,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唤了一句我的名字。
我歪了歪头,看着他们四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喂喂,不用这样吧?」我摆了摆手,「我要是真想做什麽,这里早就不剩你们站着的份了。」
那语气,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心口发疼。
魏霁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却在距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像是不敢再靠近。
「是你……对不对?」她的声音颤了一下,「不是幻觉?」
我抬眼看她,笑意放柔了些。
「嗯,是我。」
我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麽重要的事,补了一句:「对了,我忘了跟叔叔阿姨说一件事。」
魏长泽和魏霁同时一愣。
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当初做的玉体,我有设定寿命的喔。」
四人齐齐一震。
「跟一般人一样,会老、会变。」我笑着说,「所以叔叔阿姨,你们是可以一起慢慢变老的,可以看到彼此白发苍苍的样子。」
「当魂体时间到了,玉体就会自然碎裂。」
魏霁的眼泪,这一次是真的掉了下来。
魏长泽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一下,终于走上前,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
虞紫鸢别过脸,狠狠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强硬,却压不住颤音:「这种事……你当初就该说清楚。」
我只是笑。
「说了你们就不会心软了。」我摊手,「那我后面很多事就不好做了。」
江枫眠终于走近,站在床边,目光複杂得难以形容。
我被四个人围着,反倒有些无奈地抬手:「欸欸,一个一个来,先别激动。」
他们真的慢慢静了下来。
密室里只剩下熟悉的符阵微光,和久违的安静。
我看着他们,语气变得很轻、很柔:「那些事情,不是你们的错。」
「真的,不用太在意。」
我垂下眼,像是在看地上的阵纹,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这条路,本来就只能一个人走到底。」
「是我太贪心了,想把太多人一起带着走。」
魏霁忍不住开口:「羡羡他……」
我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看着牆上那些我亲手刻下的符纹,轻声说:「我会去见他的。」
那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最后,我抬起头,看向他们四个人,像是把时间用在最重要的提醒上。
「还有一件事。」
「聂怀桑那边,有一本禁书。」我的语气淡了些,「记得去回收,别让他们用,能毁掉更好。」
「到我这边就好。」
四人心头同时一凛。
雾,再一次升起。
没有预警,也没有挽留。
等江枫眠、虞紫鸢、魏长泽、魏霁再睁开眼时,已经各自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地方。
可那种真实感,重得不像梦。
四人很快重新聚在一起。
没有人说那只是梦。
因为他们都知道,不是。
后来,他们去了清河。
聂怀桑没有多问。
他只是沉默地,从案下取出那本被层层包裹的禁书,放到桌上,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他来过了吧。」聂怀桑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那本禁书,最终被带回云梦。
没有被毁损,没有送回姑苏,只被重新封印。
封印在那一间,自我消失之后,便再也没有打开过的密室里。
符阵一笔一划,重新启动。
像是把一段过去,安静地收好。
而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江枫眠忽然有一种错觉——彷彿有人,在密室最深处,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
却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