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是在抄到最后一页时,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看不清字了。
灯芯烧得太短,火光晃了一下,纸上的墨迹便像被水泡过似的晕开。
他伸手去扶桌角,指尖却没有力气,整个人顺势伏了下去。
额头贴上案面的一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已经这麽晚了。
藏书阁夜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自不夜天之后,他几乎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这里。
白日替蓝曦臣分担宗务,夜里便鑽进书堆,一页一页翻,一行一行抄。
不是因为谁命令,也不是因为有人期待,只是他不知道还能做什麽。
那本献舍术,他早就抄完了。
正本也已经交给聂怀桑。
可他仍旧一遍遍看,一遍遍抄,像是只要手还在动,就能拖住什麽,不让它彻底失去。
墨香、旧纸的味道、冷夜的湿气,慢慢混在一起。
孟瑶闭上眼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直到冷意从脚踝传来。
不是梦里那种虚浮的冷,而是真真切切、带着泉水气息的凉。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藏书阁。
是姑苏的冷泉。
月色铺在泉面上,像碎银。
白雾缭绕,远处松影低垂,整个世界静得过分,静到让人不敢出声。
而你,就坐在冷泉边。
蓝衣,未束的黑发垂在肩后,衣襬随意挽起,赤足浸在泉水里。
你侧对着他,正低头看水面,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听什麽只有你自己听得见的声音。
孟瑶心口一震。
「陆哥哥?」
那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转过头。
那一瞬间,孟瑶几乎忘了呼吸。
你在笑。
不是后来那种带着疲倦、带着算计、带着必须撑住一切的笑,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种——像少年,像春水,像那年你把他和孟诗从绝境里拉出来时,回头对他的那个笑。
乾淨,张扬,又温柔。
「阿瑶。」你笑着唤他,「来得正好。」
孟瑶怔在原地,眼眶瞬间发热。
他想冲过去,却又不敢,像怕只要一动,这画面就会碎。
你却已经自然地拍了拍身边的石阶。
「坐啊。」你说,「冷泉边空着多浪费。」
孟瑶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你旁边坐下。
冷泉的水气贴上来,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也挽起了裤脚,脚已经踩进水里。
冷。
但很清醒。
你晃了晃脚,水面漾开一圈圈波纹。
「我其实很少来泡冷泉。」你忽然说。
孟瑶下意识接话:「为什麽?」
你偏头看他,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每次泡,每次发烧。」你耸耸肩,「后来就没人允许我来了。」
孟瑶忍不住皱眉。
「谁叫陆哥哥身体一直很糟……」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他以前说过无数次,每一次你都只是笑笑,把话题转走。
可这一次,你没有。
你忽然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汪冷泉水,毫无预警地往他脸上一泼。
水花炸开。
孟瑶被浇了个正着,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陆、陆哥哥?!」
你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现在身体可好了。」你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再来一点也没关係。」
话音未落,你又泼了一把。
这一次更狠。
孟瑶被泼得全身一凉,衣襟瞬间湿透。
他下意识反手撩水,动作比脑子快——水花朝你飞去。
你没躲。
你就那样坐着,任水溅上脸、溅上衣襟,黑发被打湿,贴在颈侧。
然后你笑得更开心了。
「喂!」你笑着说,「阿瑶你学坏了啊!」
「是你先的!」孟瑶难得提高声音,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你们就这样在冷泉边互相泼水。
没有谁在算计后果,没有谁在担心明天。
泉水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段被偷回来的时光。
直到你忽然停下。
水面渐渐平静。
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湿漉漉的蓝衣贴在你身上,颜色深了一层。你低头看他,目光很温和。
然后,你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用力的拥抱。
是那种很克制、很小心,却不容拒绝的抱。
孟瑶整个人僵住。
他闻到你身上冷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熟悉的药香。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
「停下。」你在他耳边轻声说。
那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你想做的那些事,停下来。」
孟瑶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抓住你湿透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陆哥哥……」
你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我不用。」你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把刀,轻轻却准确地落在他心上。
你退开一点,却仍旧看着他。
「就让我继续这样,看着你们,好好活着。」你笑了笑,「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孟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你——」
你摇头,打断他。
「别太早过来。」你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和蓝曦臣,好好活到白头偕老。」
那名字从你口中说出来,没有半分苦涩。
只有祝福。
「这样的话,」你轻声说,「我会更满足。」
你伸手,替他把湿乱的发丝拨开。
「谢谢你,阿瑶。」
那一声谢,说得太轻,却又太重。
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你退后一步。
冷泉的雾气慢慢将你包围。
你最后朝他挥了挥手,笑得像那年在风里。
「走了。」
世界忽然一空。
孟瑶猛地惊醒。
他趴在藏书阁的案上,窗外天色微亮。
灯已经熄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见手边那叠抄好的献舍术。
纸页被水痕打湿。
不是泉水。
是眼泪。
墨字晕开,一行一行模糊在纸上。
孟瑶抬手按住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哥哥……」
他低声喃喃。
这一次,没有回答。
可那个笑,那句谢谢,却像被刻进了骨头里。
他慢慢坐直,把那叠抄本收好。
然后,他把那本书重新放回原处。
指尖却一直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