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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薛洋的梦[番外]

那一晚,清河的风带着雨后的冷意,像刀背贴着皮肤刮过去——钝钝的,不见血,却让人清醒得要命。

我躺在聂氏屋顶上,四仰八叉,像条被丢在瓦上的野狗。

反正也没人敢来赶我;敢的,也不会挑这种时候。

屋嵴旁边放着一壶酒。

不名贵,不讲究,更不是聂家宴席上那种端着架子的味道。

就是你以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那种——喝起来有点辣,入口却回甘。

你当时把酒丢给我,说:「这个适合你。」

我嗤笑,懒得问为什麽,也懒得说谢谢,只把酒抢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

辣得眼角一热,我硬是忍着没皱眉。

你也不恼,只笑,像早就知道我会这样。

——你这个人,最讨厌。

最会把人看穿。

屋顶很安静。底下的清河聂氏早就乱过一轮又一轮,白天吵得像要把天掀了,夜里也不敢真睡死。

巡夜的脚步声隔着瓦片传上来,一声一声,像在提醒我:这里有人活着,有人怕,有人忙着把烂摊子捆起来假装没裂。

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把手枕在脑后,半阖着眼,盯着天上那片被云遮着的月。

我其实不爱看月亮。

月亮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所有髒东西都不配存在,像我这种人只要抬头,就会被它照得无所遁形。

可你以前会看。

你会坐在屋顶上,或者坐在凉亭里,拿着酒壶,漫不经心跟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有时候是符,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你又要去哪里收哪个倒霉鬼的债。

你说得像在聊天,像在讲笑话,像你只是顺手把天塌下来的地方补一补。

我最讨厌你那种口气。

像你什麽都不在乎。

又像你什麽都背得起。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酒壶,懒懒晃了一下。

酒还剩一点。

我没喝,只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麽早就不该留下的东西。

壶身贴着胸口,冷得像那天在不夜天边缘——我们伸手去抓你,却穿过你身体时留下的那种寒。

降灾靠在瓦上,冰冷,锋利,熟悉。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

「要不要你回来?」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像怕底下的人听见,又像怕自己听得太清楚,「由不得你决定。」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一声。

笑得短,笑得坏,像刀尖划过玻璃。

因为我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那种人最会做决定——把所有选择都切碎、塞回别人手里,然后自己退到阴影里,看着大家以为那是自由。

可真到了最后,你一走,谁都抓不住;你不回头,连理由都不给。

风越来越冷,酒壶贴在胸口也冷,我心里那股不爽被冷意一遍遍磨开,磨得更尖。

我很想把整个屋顶掀了。

可我又懒得动。

我就这样躺着,半睡半醒,意识像被雨水泡软,慢慢往下沉。

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有人愿意献舍呢?

要是我找得到那个自愿的人呢?

你就算不想回来,也能被拖回来吧?

我的嘴角在黑暗里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很像我以前做坏事时的笑——很坏,很痛快,很不讲理。

——然后,我就真的看见你了。

不是黑雾,不是血,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怨。

是一座凉亭。

亭子旁有水,水面很平,像镜子。

月亮在水里碎成一片片银,碎得很漂亮,漂亮得像在嘲笑我这种人也会觉得好看。

你坐在凉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酒壶,懒懒靠着,姿势像你以前每一次不想管却又偏偏管到底的样子。

你穿得很随意,衣襬半垂,袖口挽着一点,像刚把什麽麻烦事做完,懒得整理就直接坐下。

你抬眼看见我,眉梢一挑。

下一秒,你笑了。

那个笑——我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

太熟了。

畅快、嚣张、带着点坏意,像你当初带我去常家吓人那晚,站在黑暗里回头看我,说:「你不是想看他们怕吗?那就看个够。」

你那时候笑得也是这样。

像在说:世界这麽烂,我们就拿它开刀。

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怕自己露怯,立刻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你旁边,动作大得像故意挑衅。

我第一句话就砸过去:「我会找自愿献舍的人,让你回去。」

说完我还伸手抢你手里的酒,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热得我舌根发麻。

我故意不看你,像怕看见你那副我早就猜到的表情。

下一秒,我背上挨了你一下。

啪——

很用力,很直接,像你以前揍我时一样不留情。

我差点被那口酒呛到,猛地咳了一声,转头瞪你:「你——」

你却笑得更开心了。

「你这脑袋啊。」你拍着我的背,语气像在骂,又像在哄,「怎麽永远都想走最麻烦、最伤人的那条路?」

我瞳孔一缩。

我下意识想反嘴,想说关你屁事、想说我乐意、想说你都不在了还管我——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麽都吐不出去。

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神,太稳了。

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稳,是那种——你真的站在我旁边,把我当成一个人看的稳。

你把酒壶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才慢慢说:「用不着。」

我皱眉:「什麽用不着?」

你偏头看我,眼里有月光。

「我现在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你说得很淡,像在讲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看着你们,这样我就满足了。」

我怔住。

那句话刺得我想笑,又想发火。

「满足?」我哼了一声,语气故意难听,「你这叫满足?」

你看着我,没被激怒,也没解释。

你只是慢慢、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别乱来啊。」

我一僵。

你抬手,用指节敲了敲我的额头——就像你以前阻止我做更疯的事时那样。

「我有能力消失一次,就有第二次。」你笑着说,「你要真把我拖回去,我不保证我不会再消失给你看。」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我喉咙像被卡住。

我想说你敢,想说你又不是第一次,想骂你这个混蛋怎麽可以用这种话威胁我——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吓我。

你是真的做得出来。

你向来说到做到,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你看我不说话,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你忽然伸手,把我抱住了。

我整个人僵得像石头。

我从来不习惯被抱,更不习惯被你抱。

你抱得很轻,却很完整,像把一个人最不愿意承认的裂缝,温柔地接住。

你在我耳边说:「我很高兴当初遇到了你。」

我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你还笑着补了一句:「也希望你能继续帮我看好其他人。」

「谢谢。」

那个谢谢落下来的瞬间,我的世界像被谁扯了一下。

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薛洋,你其实不坏,你只是太会痛了。」

我当时把那句话当笑话。

现在却觉得那句话像一把刀,迟到了很久,终于插进来。

我猛地推开你。

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我怕我下一秒会做出更丢脸的事。

我站起来,声音发狠:「谁要帮你看人?你以为你是谁?」

你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我,笑得像被骂得很愉快。

「你不帮我看,难道还指望我回去亲自看?」你挑眉,「那你又要找自愿献舍的人了?」

我被你堵得一滞,咬牙转头就想走。

脚步刚动,你的声音又追上来,轻得像风:「阿洋。」

我停住。

没回头。

你没有再说别乱来,也没有再说谢谢。

你只说了一句——「好好活着。」

四个字太轻了。

轻得不像命令。

可我却像被那四个字狠狠干了一拳,胸口一震,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我想回头看你,想确认你是不是还在,想确认这不是我脑子发疯。

——下一瞬间,凉亭的月光碎了。

水面像被风掀起波纹,整个世界一抖,画面像被人一把捏碎。

我猛地睁开眼。

我还在屋顶。

酒壶还在旁边。

清河的风还是冷的。

降灾还靠在瓦上,刀光微寒。

我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湿的。

我怔了半息,像不敢相信自己会哭。

然后我低头看着降灾,喉咙滚了一下,那声音很低很哑——像骂,又像求。

「你这个混蛋……」

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却没有拔刀。

我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瓦上,肩膀颤了一下。

屋顶上没人。

没人会笑我。

没人会看见我哭。

所以我终于不用装。

我默默哭了一会儿,哭得很安静,像怕惊动那个早就不在的人。

最后我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被风刮过。

我把酒壶拿起来,仰头把剩下那点酒喝完。

酒很辣。

辣得我眼眶又热了一次。

我抹了一把嘴角,咬牙笑了一下。

「行。」

「你说不用献舍就不用。」

「你说好好活着……我就活着。」

我停了停,低声骂,像在对风说,也像在对那个早就不会回的你说:「但你最好——最好别再让我梦到你。」

「不然我真他妈忍不住。」

说完,我抱着降灾翻身躺回屋嵴上。

清河的夜依旧冷。

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看不到的地方,也能有人在。

而那个人,哪怕只出现在梦里,也足够我把刀,暂时收回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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