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我带回云梦的时候，是清晨。

天还没亮透。

我能感觉到莲花坞水面的湿气，薄雾贴着魂识铺开，像一层刻意为归来的人准备的遮掩。

那气息很熟悉，熟悉到让人想放松，又忍不住心口发紧。

我没有睁眼。

也不是不想。

只是太累了。

我知道魏无羡一路都抱着锁灵囊。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连情绪都透过囊壁传过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

蓝忘机走在他身侧。

他的步伐很稳，却刻意慢了一点。

像是怕风快一些，就会把我吹散。

聂怀桑在后面。

我能感觉到他。

那种存在感很奇怪——不是靠近，也不是远离，而是一种刻意不敢太用力去感觉的状态。

他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踏进云梦地界的那一刻，我听见魏无羡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那声音很轻。

却像是在胸腔里刮了一下。

他们把我带进书房。

江枫眠早就在等。

我没有睁眼，却知道他坐在那里，坐得很直，很安静，像是在等一个他其实早就知道结果的答案。

虞紫鸢站在窗边。

清心铃被她握在手里。

没有响，却热得发烫。

门被推开的瞬间，空气凝了一下。

魏无羡把锁灵囊捧在手心。

我能感觉到那个动作。

太小心了。

小心到不像他。

他的声音发哑：「江叔叔……我们把他带回来了。」

我在囊里，听见这句话。

没有反应。

江枫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不是审视。

也不是质问。

是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疲倦。

他走近，没有伸手接过锁灵囊，只是低声问：「他……现在如何？」

蓝忘机替他回答：「仍在沉睡。」

虞紫鸢转身的动作很快。

她的声音冷得发紧：「沉睡？」

聂怀桑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话：「虞夫人……就算把他放出来，他也醒不过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虞紫鸢的气息乱了一下。

很短。

却很重。

他们把我安置在偏院。

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

窗朝南，光线最好。

风一吹，莲叶的影子就会晃进屋里。

我记得这里。

只是现在，记忆像隔着一层水。

魏无羡坚持亲自把我从锁灵囊中放出来。

我能感觉到囊口打开的瞬间，那种极轻微的松动。

光影散开。

我被放在床榻上。

白发，红衣。

只是那红色已经很淡了。

像被水反复洗过，褪到接近灰。

我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很奇怪。

还在。

却不属于。

魏无羡靠得很近。

「青弈。」他唤我。

我听见了。

只是没办法回应。

他伸手想碰，又在半寸前停住。

我能感觉到他的迟疑。

怕穿过去。

怕什麽都抓不到。

蓝忘机站在床侧，低声说：「气息尚在，只是……极弱。」

江枫眠走近。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距离外。

他伸出手。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额前碎发的位置停了一下。

没有完全碰到。

也没有穿透。

像是压在一层极薄的水面上。

他呼吸沉了一下。

「他快耗尽了。」

我听见这句话。

没有反驳。

因为是真的。

虞紫鸢站在门口很久。

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个笨蛋。」

那声音很低。

低到不像骂人。

更像是在骂命。

江澄是在这时冲进来的。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一下子乱了。

「他人呢？」

没有人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在。

却又不像在。

他走近两步，死死盯着我，最后猛地抬头，声音发颤：「这算什麽？」

没有人回答。

他一拳砸在牆上。

不是发怒。

是恐惧。

「你们不是说……他一直都会回来的吗？」

魏无羡低下头。

蓝忘机闭了闭眼。

虞紫鸢走到床边，伸手想碰我，却在碰不到的瞬间停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狠话。

只是转身对江枫眠说：「调动云梦所有能稳魂的阵法。」

「已经在做。」江枫眠回答。

「药呢？」

蓝忘机摇头：「药力难以作用。」

虞紫鸢冷笑了一声：「那就不用药。」

她看着我，语气低沉而笃定：「这孩子，最讨厌欠人情。」

我听懂了。

屋内很安静。

江枫眠走到床前，低声说了一句：「青弈，云梦还在。」

「你若想歇，就在这里歇。」

「你若还想醒——」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谁都不知道，醒来是不是还有路。

从那天开始，我一直睡着。

不再清算。

不再移动。

不再回应。

可云梦的夜里，偶尔会起风。

风会轻轻掀动我的衣角。

我知道。

我没有走。

只是，真的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