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他吐血之前，就已经知道事情不对了。

不是因为怨气。

是因为他的姿态。

一个人，如果只是逞强，身体会先垮；如果只是拼命，眼神会乱。

可他不是。

他坐在那里，背嵴挺得很直，呼吸却慢得异常，像是在提前调整自己，去接一个本来不该接的重量。

那是我很熟悉的状态。

我在射日之征时，看过太多次了。

那是——我知道我会受伤，但现在不能退的姿态。

第一批怨灵冲进他身体的时候，我几乎下意识往前了一步。

不是想救。

是我知道，那种冲击，已经超过修为能解释的范围。

可他没有倒。

只是吐血。

那一刻，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代表——他还在控制之内。

真正让我心沉下去的，是他之后说的话。

「退吧。」

那不是求生。

那是把所有风险往自己身上揽完之后，替别人留出口。

我听得太清楚了。

因为我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很多年前，我也曾站在一个位置上，告诉旁边的人：「你们可以走，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我很清楚，那句话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我已经不打算为自己留下退路了。

所以我没有走。

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我不能。

如果今天我退了，那往后所有人都会把这条路，重新推回他一个人身上。

那不是选择。

那是推卸。

我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场面。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太像了。

像什麽？

像那些男人一个个站出来，把命往前丢，还非要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冷眼看着他坐在轮椅上。

看着怨灵往他身上撞。

看着他吐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是在找死。

可偏偏。

他不是乱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清楚得要命。

清楚到你连骂他冲动都骂不出口。

当他开始劝人退的时候，我是真的火了。

因为我看得懂。

他不是想保自己。

他是在替这群人把结局先算好。

这种人最讨厌。

因为你一旦站在他旁边，就会变成——不是你保他，是他在保你。

而我最恨的，就是这种情况。

所以我没退。

我站在那里，任凭怨气刮过来。

不是因为我不怕。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退了，这种事以后还会再发生。

换个名字。

换个地方。

换个人再扛一次。

我盯着他看。

心里骂了他一百遍。

——你这种人，最该被绑回云梦，关起来休养。

可我同时也知道。

关不住的。

这种人，天生就是要走到最前面的。

哪怕前面是黑的。

我那时候其实很乱。

真的。

怨灵的声音太吵了。

不是耳朵吵。

是心里。

我能感觉到那种情绪在往里鑽——恨、不甘、想报復、想撕碎。

我握着三毒，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我发现，我居然有一瞬间，想出手帮那些怨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僵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退吧。」

那一刻，我真的差点走了。

不是因为我不想站在那里。

是因为我知道——再站下去，我可能会失控。

可我转头的时候，看见他吐血了。

不是重伤。

但很实在。

那一口血，把我钉在原地。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出事。

他只是选了最坏的那条路，自己走。

我不知道该怎麽形容那种感觉。

不是敬佩。

是愤怒。

因为这种人，让你连退都退得很难看。

我想骂他。

想抓着他吼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可我张不开嘴。

因为我很清楚。

如果今天站在那里的是我。

他也会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直接陪我走到最后。

所以我没退。

我站着。

手很抖。

心很乱。

可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疯。

他是清醒到极致。

而这，反而比疯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