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生辰,厅里热得像要把人烧融。
酒香、笑声、莲花坞难得的热闹,全挤在同一个屋簷下。
魏无羡抱着魏长泽和魏霁,整个人像终于把缺的那一块补回来,哭得一点都不英雄,却比什麽都坦荡。
他反复去摸脉搏,去确认温度,直到那股暖意确实贴在掌心里,才敢真的信。
「是真的……」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们是真的……」
魏霁拍了拍他的背,笑着骂他幼稚。
魏长泽把他抱紧一点,声音低而稳:「羡羡,辛苦了。」
魏无羡一边点头一边擦眼泪,忽然像被什麽拉了一下神经,猛地抬起头。
「青弈呢?」
这句话一出口,厅里的声音像是被谁硬生生掐断。
「他发烧了,在密室休息。」江枫眠说得很平,「这几年,他消耗太大。」
魏无羡心口一沉。
不是慌,是不对。
他勉强笑了一下,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在密室啊?那我等一下去看看他。」
生辰宴散得比往年慢。
等人群终于散开,魏无羡转身就要往密室方向去。
「蓝湛!我们一起去找——」
话还没说完,蓝忘机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很轻。
却像是准确无误地按在他要爆开的地方。
「先别去。」蓝忘机低声道。
魏无羡愣住。
「什麽叫先别去?」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
江澄却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发硬:「你去了,也没用。」
魏无羡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他慢慢转头看江澄,像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听见的话。
「……你说什麽?」
江澄咬牙。
「我和蓝忘机找了一整圈。」
「莲花坞、后山、码头,你能想到的地方,全翻了。」
「没有。」
那一瞬间,魏无羡脑子里嗡了一声。
第一个浮上来的不是恐惧,是荒谬。
「你们找什麽?」他声音发飘,「他发烧,你们找他干嘛?他就在密室——」
话,卡住了。
因为江枫眠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却像是把什麽结论放在他面前。
魏无羡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
「啊?」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人跌倒前,那口还没来得及吸满的气。
「不可能。」他说。
下一刻,他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他跑得太快了,像是只要慢一点,就会被谁拦下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反复撞击。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密室门口有结界。
江澄的弟子想拦,被魏无羡一眼瞪得后退。
他连剑都没拔,直接闯了进去。
密室里很安静。
不是有人在休息的那种安静。
是——已经没有人的那种。
床铺整齐得过分。
魏无羡伸手摸了一下床沿。
冷的。
他转身看向桌子。
没有药碗。
没有符纸碎片。
没有那把总被你拿来嘲笑监视有屁用的破扇子。
只有那张轮椅,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
人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他开始找。
不是找你。
是找你留下的痕迹。
你总会留点什麽。
他的视线停在牆角。
那里,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符纹。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伤人。
没有防人。
只是把所有追踪灵力——一刀一刀,折断、切碎。
魏无羡呼吸乱了。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却声音很稳。
「青弈。」
「你出来。」
三息。
没有回应。
他笑了一声,笑得发颤。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聪明?」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很开心,所以你走了也没关係?」
他一拳砸在桌沿上。
木头裂开,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你他妈把我父母还给我——然后你就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因为他听见了那句话里真正的意思。
不是你走了。
是你把一切都给了他。
然后把自己,从局里剔除。
魏无羡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
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下来。
「我还没跟你说谢谢。」
「我还没……」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破碎。
「我还没道歉。」
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澄和蓝忘机站在那里。
魏无羡抬头,眼睛红得发痛。
他问的第一句不是你去哪了。
而是——「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走?」
沉默。
就是答案。
魏无羡笑了。
「行。」
他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水痕,声音忽然冷静得可怕。
「他不让你们追。」
「那我就用我的方法追。」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大概正发着烧。
一边打喷嚏,一边心想——这下,总算不用再被监视到上厕所了。
魏无羡在镇上找了很久。
他回到密室。
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坐下。
就坐在你躺过的位置旁边。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青弈。」
「你赢了。」
「你真的……太会算了。」
他抬手,捂住眼睛。
「你把所有该留下来的人,都留下来了。」
「只把你自己……算成多馀的。」
那天晚上。
他坐在密室里,一直坐到天快亮。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很轻。
却是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对你说的。
「等我能追上的那天。」
「你最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