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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309章 平安

“谁让你跑到这儿来的!?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滚回柴房去!”

跟前的中年男子厉声呵斥着,江平安被喝得心跳飞快,整个人烧起来一般落荒而逃,直跑到一处拐角后钻入一团花丛下,他瘦骨嶙峋,人也矮小,恰好藏得进花叶这一小块空隙,每当挨了这府上任何人的打或骂,这处花丛就成了他躲避的小窝。

这是他为数不多见到这府邸主人、或者说他娘的父亲的时候,江老爷的模样在他眼里看来可怕得要命,只一巴掌就能把他扇得耳朵嗡嗡作响,江平安忍不住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浑身都克制不住地颤抖着,透过花枝,他遥遥听到江老爷语带怨憎的咒骂:

“这孽种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万一冲撞了府上的贵客怎么办!?”

管家迭声应道:“是我没吩咐好底下的人,老爷放心,这样的事绝不会有下次……”

江平安双眼滚烫,今晚他好像又要挨饿挨打了,他应该再小心一点的……

他只是,太想看一看那些仆从口中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仙师到底生作什么样子?那么厉害、那么慈悲为怀的仙师,能不能让他不再挨打?

自有意识起,江平安的每一天都是灰暗的,一处杂草丛生的旧柴房就是他的整个天地,每天丢到柴房里的东西三两口就没了,空荡荡的柴房里从亮到黑、再从黑到亮,他的肚子每时每刻都在咕咕直叫,夏天倒也还好熬,一到冬天,屋子里冷得他一直在睡觉,饿醒了又睡过去,睡过去又被饿醒……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在第一次能站起身迈出步子后他就试着推开那扇永远都关着的门。

第一天没有推动,第二天也没有……他也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反正某一日外面黑乎乎的时候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可以塞进嘴里的东西,走着走着,他就走到了一个有很多漂亮花团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走到了另一扇门里,在那里见到了一个身上很香、也很好看的女人。

那个女人睡在床上,江平安莫名放轻了动作,绕过睡着的丫鬟,伸手去碰女人的手。

脑袋乍然刺痛起来,女人的尖叫声刺得本就饿得头晕眼花的江平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听见那个女人突然变得很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东西,被惊醒的丫鬟将他推倒在地,屋外冲进来几个巨人将他拖走,很多、很多很多的人出现在他眼前,嘴里都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看着那个女人丑陋的模样,江平安记得那时自己有些难过,他试着张嘴,但只冒出几声古怪的啊啊。

柴房的那无数个日夜里,他甚至没能见到任何一个人,更没听过人说话的声音,自然也不会说话。

“快把这个东西拉走!他怎么还活着!”

后来借着偷听那些看守柴房的仆从的谈话慢慢学会说话的江平安,终于知道他娘那时嘴里在说什么了。

从仆从的嘴里,江平安后知后觉自己是谁,这里是一个叫做萝钏城的地方,他娘是富商江老爷的掌上明珠,这江府不过碧汀江家——听起来是个很有钱很有钱的家族、不过江家一个小小的分支,几年前他娘与主家一位偶然路过此地的少爷珠胎暗结,原打算就此与主家结亲飞黄腾达,可结果却不如人意——

他娘成了萝钏城里自甘下贱的笑话,自此再也没出过江府的大门,江老爷也痛恨女儿的不争气,这两父女对他这个所有丑闻的铁证恨之入骨,却又没有胆量在那时直接弄死一条命,就将他丢到这间旧柴房,期盼着他悄无声息地去死。

日子一长,甚至都忘了他的存在。

被关回柴房后,江平安又挨了很久的饿,偶尔也会挨上几脚——在他抓住来丢几口饭的仆从的时候,也有时能难得地饱餐一顿——偶尔有一些丫鬟会偷偷塞给他一些吃的,那段时间还是很难捱,唯一不同的是,他能听见其他活人的声音了,学会说话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名字,就偷了一个仆从要给孩子取的名字:

平安,听说叫这个名字的命都好,一辈子平平安安,不挨饿也不挨冻,更不会被人打。

江平安,他常常小声喊着自己的名字,此刻躲在花丛底下也是。

“老爷,仙师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真的会打到这里来么……”

江老爷和管家的说话声渐行渐远,江平安松了口气,又谨慎地一直在花丛下等到天黑,这才摸到厨房,用揣在怀里的破碗蒯了一碗吃的跑回了他的柴房。

这段时间看守柴房的仆从越来越少出现,这也方便了他去偷东西吃,狼吞虎咽地吞下碗里的东西,将碗舔得干干净净,这才坐到柴房破了的屋顶下,仰头望着夜空。

前两日听仆从说,仙师可以飞天遁地,那是不是就能去更高的地方看星星?说不定还能去摘星星送给别人?要是他也会飞,他就要通过这个破洞飞出柴房、飞出这里……

但后面要飞到哪里去呢?江平安有点茫然,他不知道。

柴房里没有灯,破洞里漏下的月光也少得很,江平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只是他的肚子夜里总会很痛,睡得并不安稳,所以在被人轻轻拍着手臂时他很快就醒了过来。

是那个偶尔会给他塞东西吃的大姐姐,她好像有点伤心:

“小安,我要走了。”

江平安呆了呆,“你要走去哪里,姐姐?”

她伸手摸了摸江平安的脸颊,“对不起,我没法带你走,可怜的孩子……”

“哦……你要去哪里呢姐姐?”江平安其实有点没太明白她为什么掉了几滴眼泪。

“骊州吧,”她从怀里摸出几个白馒头,在柴房的夜里看来像掏出了泛着白光的宝贝,“对不起……”

大姐姐走了,江平安抱着馒头,还在想着骊州是哪里,眼里不知不觉地掉下几颗水来,懵懂地有些不开心。

吃掉馒头,日子还是那样过着,直到一阵江平安从未听过的尖啸从头顶上压下来,旧柴房的屋顶被随之而来的狂风撕得稀碎,江平安本能地觉得要躲起来,于是他缩在柴房的角落,头顶的巨响每炸响一次,他的心就狂跳一分,这比江老爷还要可怕……

头上乍然一暗,江平安僵着脖子抬头看去,就见到一只长得丑陋无比的怪物从天而降,直直将整个柴房都砸塌了,还好没砸到他头上,只是将他掀飞了出去。

在落地的一瞬间,四面八方就连头顶都是可怖的尖啸嘶吼,江平安浑身剧痛,恍惚觉得自己的脚好像断了,但他不敢留在原地,硬撑着躲过不断下落的残肢断木和巨大的光团,一路逃进了那处花丛底下,将自己缩成一团,死死按着自己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念着自己的名字。

江平安、江平安、平安、平安、小安……

在被人一把扯出花丛时,江平安嘴里犹在喃喃念着平安,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恐怖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息,眼前的几个人气质超然,衣着也华贵无比,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凭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走上前拨开了自己脸上乱七八糟团在一起的头发。

那个人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叫江平安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个美人坯子。”他听见那个人含着笑说。

原来这就是笑起来的样子,江平安呆呆地学着弯起嘴角,这个举动让那个人笑得愈发灿烂:

“你愿不愿意入我骊州秋水宗,做我的亲传弟子,你一定会是个颠倒修界的祸水的。”

他没听懂这个人后半句话在说什么,但是听到了骊州,也听到了亲传弟子,好像是大姐姐要去的那个地方,还能做仙师,于是他高兴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的笑声更大了些。

进了秋水宗,江平安果然如他师尊说的那样,是千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没有任何贵客能拒绝长成后的江书琼——他给自己改了名字,书琼书琼,更好的名字,他很喜欢。

只是秋水宗的日子和旧柴房好像没什么区别,每一日都一模一样,他还是没能飞出那个破洞,江书琼很沮丧,那么辛苦地修炼师尊给的法门,但自己还是连御剑飞到宗外都做不到。

他以为是自己资质愚钝,只能日复一日刻苦地修炼,哪想一次听到门外同门的交谈,他才得知自己修炼的法门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的合欢术法,自然没有飞出这里的那一天。

他觉得有点难过,自己又变成了小小的江平安,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柴房。

其实他不是有意在贵客面前流露伤感的,江书琼坐在驶离秋水宗的灵船上想着,应该不是,他只是真的很想很想飞出这里而已。

只是灵船没有飞得很久,落入了贵客的府邸里,在那里江书琼看到了很多像他一样的人,他就明白,这里也是柴房,一幢华丽些的柴房。

为什么去了哪里他都飞不出柴房呢?江书琼终于生气起来,于是他把刀子扎进了人的喉咙里,偷走了书房里所有的书跑出了这间柴房。

出来以后,外边好像也是柴房,可能要飞天遁地才能飞出去,所以江书琼开始竭尽所能地去学习各种术法,跟着别人去寻找各种机遇,只是想提高自己的修为,他相信自己终有一日可以钻出破洞。

听闻临江谒那边有个大宗门倒了,肯定有不少法宝秘籍流出来,咱们快去分一杯羹!

他听见别人这样说着,于是也急忙跟着跑了过去。

那里真是一处炼狱,血流成河也不过如此了,江书琼胆战心惊地在尸山血海里寻找着机缘,心里不禁有点后悔,原来这里的仗还没打完,早知道他就晚一些再来了……

回忆起小时候的那一场仗,江书琼忍不住喃喃地念了一声:

“平安、江平安……”

随即,他脑后骤然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眼前霎时黑了下去,倒在了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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