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乌的草皮在四月的夜风里泛着幽绿色的光,马德里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八万人同时起立的轰鸣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头顶的钢架结构。
转播镜头从高空俯瞰下去,整座球场像一口沸腾的巨锅,锅里煮着的是22名球员还有上赛季因客场进球不敌多特蒙德、止步欧冠四强的旧账。
主裁判克拉滕伯格吹响哨子的那一刻,伯纳乌的声浪像海啸一样翻涌上来,但海啸还没来得及吞没一切,就被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了。
第172秒,佩佩在后场右侧拿球,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送出了一脚长传,那球飞得并不算特别远,落点也不算特别刁钻——它落在艾沃尔脚边,他在前面背身接球,杜尔姆贴了上来。
艾沃尔没有停球,也没有贪功,他用右脚外脚背轻轻一蹭,球滚向了右路插上的卡瓦哈尔。杜尔姆的注意力还黏在艾沃尔身上,等他反应过来,卡瓦哈尔已经带球杀到了底线附近。
“卡瓦哈尔低传——!”解说员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拉长,球已经贴着草皮滚进了禁区。
“——中路包抄的是贝尔!”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话音未落,威尔士人已经从点球点附近斜插而至,贝尔从后点斜插进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帕帕斯塔索普洛斯横身扑过来试图封堵,但贝尔用左脚外脚背轻轻一拨,球从希腊中卫的脚边滑了过去。
然后,捅射,球贴着左门柱内侧滚进了网窝。
1-0!
开场仅仅172秒,伯纳乌在一瞬间从沸腾变成了爆炸。贝尔跑到角旗区,双臂张开,像一只终于展开翅膀的鸟。他的脸上没有笑容,那是一种释放,一种把所有质疑和沉默都咽下去之后的释放。
他以亿元身价加盟皇马以来的第一个赛季,外界对他的质疑就没有停过——伤病、适应问题、与C罗的共存这些声音从未真正消失,进球效率也不太高,但在这座球场上,在欧冠1/4决赛这样的夜晚,他只需要一个瞬间就足以让所有声音暂时闭嘴
看台上,一面巨大的威尔士龙旗在白色的海洋里翻卷,贝尔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拳头攥紧了。安切洛蒂在场边没有庆祝,意大利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点了一下头,一副高人尽在掌握的淡定。
多特蒙德试图反击,罗伊斯在中场左侧拿球,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无愧于“小火箭”的称号。他带球内切,晃过了莫德里奇,然后一脚远射,球偏出了右门柱。
克洛普在场边挥了一下手臂,大声喊着什么,但皇马的压迫像一张网,越收越紧。他们每一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严阵以待每一个细节,没有人不想报仇,上赛季半决赛被多特蒙德淘汰的伤口还新鲜着,那场2-4的失利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经历过那个夜晚的人心里。
第14分钟,科恩特朗左路晃过皮什切克切入禁区传中,C罗在门前十米处左脚凌空扫射,胡梅尔斯飞身封堵,球出了底线。莫德里奇开出角球,佩佩头球攻门,魏登费勒侧扑将球封出,伊斯科外围补射,打偏了。
第19分钟,罗伊斯对科恩特朗犯规,两队爆发了小型的冲突,罗伊斯头铁地顶向科恩特朗的胸口,科恩特朗也不示弱,挺胸迎了上去,两人胸口贴着胸口,谁也不肯后退半步。艾沃尔叹了一口气,直接卡在俩人中间,把科恩特朗护在身后。
罗伊斯直愣愣地看向艾沃尔不耐烦的蓝灰色眼睛,罗伊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双眼睛里某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东西堵了回去,主裁判快步赶到,鸣哨隔开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口头警告了事。
第20分钟,皮什切克右路传中,奥巴梅扬倒钩射门,脚面直接踢在了佩佩的面部。葡萄牙中卫捂着鼻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双方差点又爆发冲突,主裁判连吹数声哨子才勉强压住场面。
队医冲进场内,佩佩坐在草皮上,鼻梁上的伤口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但他摆了摆手,站起来,把沾血的棉花塞进鼻孔,处理完血迹后继续比赛。
伯纳乌的看台上响起了掌声,佩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球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鼻子上那块白色的纱布。
艾沃尔由衷地很喜欢佩佩这样的球员,有些球员的存在,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让别人记住胜利。做着团队中最脏最累的活,却从不计较掌声归属。
第27分钟,姆希塔良在中场拿球,他是多特蒙德今晚进攻的枢纽,至少克洛普是这么希望也是这么安排的。但亚美尼亚人这个夜晚的状态像一台被灌了水的发动机,每一次运转都在发出不祥的杂音。
阿隆索从身后逼了上来,西班牙人的逼抢并不凶狠,但时机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姆希塔良试图横传转移,但他的脚腕在最后一刻犹豫了,球传得太轻,太正,太随意了。
伊斯科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狐狸,球滚到禁区弧顶附近时,伊斯科已经启动。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没有停球,没有调整,甚至没有抬头看门将的位置。他只是用右脚内侧轻轻一推,球贴着草皮飞了出去。
魏登费勒的视线被身前的防守球员挡住了,等他看到球的时候,球已经在网窝里了左下角的死角了。伯纳乌瞬间沸腾,伊斯科狂奔向角旗区,滑跪时双手张开,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蝴蝶,队友们蜂拥而上,将他围在中间。
他把双手放在耳边,听着伯纳乌八万人齐声喊他的名字。
“伊斯科!伊斯科!伊斯科!”
这个夜晚本该不属于他,赛前三个小时,迪马利亚在酒店里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阿根廷人被队医诊断为急性肠胃炎,连站都站不稳。安切洛蒂在更衣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伊斯科身上,伊斯科久违地登上了首发。
上半场结束前,C罗有一次任意球机会,他在门前二十八米处站定,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伯纳乌安静了下来,八万人同时屏住呼吸,等待那个熟悉的弧线。艾沃尔此时已经跑到禁区弧顶右侧,准备争抢可能的第二落点。
助跑,触球,球绕过人墙,急速下坠,直奔右上角。
魏登费勒飞身跃起,指尖将将碰到了球。皮球改变了一点点轨迹,擦着横梁飞出了底线。C罗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横梁,双手叉腰,没有动。
他的左膝隐隐作痛,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过去几周一直在隐隐作痛,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今晚是他的第一百场欧冠,一百场,共进六十四球,他无比希望用一个进球来纪念这个夜晚。三十一岁不到,他已经站在了这项赛事历史的门槛上。劳尔的七十一球就在眼前,梅西的六十七球也不过是两步之遥。
艾沃尔今天也有意无意地给克里斯蒂亚诺制造着机会,他几次回撤到中场拿球,刻意把左路走廊让出来,让葡萄牙人能在更靠近球门的位置接球。
不过今晚,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数据,他想要的是多特蒙德。他想起了去年四月,威斯特法伦球场。那场2比4,他打进了一个球,但那个球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毫无意义。
比赛结束后,多特蒙德的球迷在看台上唱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歌,那歌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今晚,他要让那些歌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