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牌。

很鲜艳的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地按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看台上那一片刚刚还翻涌着的声浪，像被谁猛地掐住了喉咙，随即对裁判发出最猛烈的嘘声。

那嘘声从四面看台涌下来，砸在草皮上，砸在每一个还在喘气的球员背上。

伯纳乌的嘘声如同海啸般涌来，白手绢在空气中挥舞，像一场无声的大雪。拉莫斯缓缓走向场边，他摘下了队长袖标，攥在手里。经过C罗时，葡萄牙人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什么都没有说。

安切洛蒂在场边转过身，面向替补席。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瓦拉内”他叫了一声。

法国中卫站起身，脱掉训练背心。皇马的阵型变成了4-4-1，瓦拉内换下了贝尔，C罗回撤到了左前卫的位置，艾沃尔成了前场唯一的支点。

十人应战，才刚刚第65分钟。

梅西站在点球点前，他抱着球，把它放在白点上，后退，低头，深呼吸。迭戈·洛佩斯在门线上跳了两下，裁判一声哨响，洛佩斯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面前人的脚下动作。梅西助跑，左脚内侧，推射右下角。

迭戈·洛佩斯判断对了方向，他扑了出去。在梅西将球射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将将触到了皮球，球在草皮上弹了一下，球正正弹向立柱，之后加速反弹向禁区。

禁区内，一片混乱，两队球员同时扑向落点。伊涅斯塔和原本在他旁边站着的莫德里奇几乎同时启动，两人并肩冲向弹出来的皮球，洛佩斯也连忙选位，预备着下一次扑救。混战中，皮球弹地而起。莫德里奇抢先半步，用脚尖将球捅出禁区。

球滚向左侧边线，C罗回撤接应，背身将球护住。布斯克茨从身后逼上来，手搭在葡萄牙人的腰上。C罗沉肩虚晃，作势往底线方向转身，布斯克茨重心微微一偏，葡萄牙人却猛地将球从□□磕向内侧，整个人顺势横切一步，马斯切拉诺补防到位，伸脚将球捅出边线。

C罗踉跄了一下，稳住重心，回头望了一眼裁判，裁判没有表示。他摇摇头，快步走回场内，等待着界外球发出来。

皇马不着急发界外球，毕竟落后的不是他们，即使他们崇尚进攻，现在少打一人多缓缓也是好的策略。马塞洛站在边线外，双手将球举过头顶，目光在禁区内来回扫动。

艾沃尔被皮克紧紧贴住，前面还有个机敏的马斯切拉诺随时准备补位，巴西人迟迟找不到出球点，只得将球掷向回撤接应的莫德里奇。

皇马有意放慢节奏，用一连串短传把球控制在脚下，才让自己的控球率稍稍回暖，好歹突破30%了，但局面依旧被动。莫德里奇横向转移，阿隆索几乎回撤到后卫线要球。西班牙中场用一脚出球迅速将球分向右路，卡瓦哈尔沿边线高速插上。

阿尔巴紧追不舍，两人在边线附近纠缠，卡瓦哈尔突然急停变向，用身体扛开阿尔巴，沿着边路继续推进。哈维斜刺里杀出，一个滑铲将球破坏出边线。

皇马少一人，但他们的防线反而变得更加紧凑。佩佩像一头发狂的野牛，在中卫位置上横冲直撞。瓦拉内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每一次解围都干净利落。

莫德里奇跑得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精灵，从防守端到进攻端，从边路到中路。他的每一次触球都像是一首短诗，简洁、精准、美丽。阿隆索在拦截。

他的铲球一次比一次凶悍，像一把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的刀刃。C罗在左路和右路之间来回游弋，他的眼神越来越暗，越来越沉。每当他拿球，巴萨的防线就会集体后退一步。

第70分钟。C罗在禁区外一脚远射，巴尔德斯飞身扑出。第73分钟。迪马利亚在右路突破后传中，艾沃尔的头球被巴尔德斯没收。

第76分钟。莫德里奇在中场断球后长驱直入，一脚直塞找到C罗，葡萄牙人的射门擦着门柱飞出，皇马在少一人的情况下，竟然压着巴萨打了一波。

安切洛蒂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赌徒在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后、等待翻牌时的光。

第84分钟，伊涅斯塔在禁区边缘拿球，这个身形瘦削的西班牙人，在关键时刻总是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最危险的位置。

他做了那个他最擅长的动作，身体向左侧倾斜，球却从右侧拨出。阿隆索伸出了腿，伊涅斯塔倒在了禁区里。

哨声第三次响起，乌恩迪亚诺的手第三次指向点球点。

艾沃尔已经感受不到肩胛骨的疼痛了，他现在有些头疼，他双手叉腰站在禁区弧顶，看着自己队友和伊涅斯塔这些巴萨球员围着裁判，又看着梅西拿着球慢慢走向点球点。阿根廷人把球稳稳按在草皮上，往后退了三步，低着头，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这人总是这样，自己沉默地站在一边，他的队友总能给他带来好处，显得这么与世无争。

金球奖也是，明明没什么发挥，断断续续受伤几乎伤过了一半的赛季，却在投票中力压自己进了前三，现在倒好，又是他站在点球点前，明明不算高的点球成功率，却是第一点球手。

艾沃尔盯着梅西的背影，胸口那股郁气越积越沉。他得再进一球，这球要是进了，就是3-2，差一个球的比分总不保险。他深吸一口气，盯着禁区内，等待着这一球的结果。

这一次，洛佩斯没能猜对方向，梅西的点球贴着草皮钻入球门左下角，3比2，巴萨扳回一球，加上补时，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皇马必须守住这摇摇欲坠的优势。

安切洛蒂终于动了，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朝场边的第四官员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对着替补席喊了一个名字。

场边第四官员举起电子牌，伊斯科站在场边，正低头系着鞋带，他替下的，是已经跑不动了的迪马利亚。

伊斯科跑上场，先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他的跑动比迪马利亚更靠近中路，现在少打一人的阵型中，他比迪马利亚更适合在中前场串联起皇马的攻防转换。

最后的十分钟，皇马全线退守，连C罗都回到了本方半场参与防守。伊斯科的上场让球队在由守转攻时多了一个出球点，他几次在中圈附近背身拿球，之后就一脚出给前场的艾沃尔，自己则被身后追赶的巴萨球员撞得踉跄。

艾沃尔在最后的时间几乎没怎么站着过，一拿球就有两个人贴上来，狠狠地将他撞翻在地，主裁判却只是挥手示意比赛继续。

尤其皮克向来是喜欢下阴招，上次是鼻梁，这次是略微受伤的那侧肩膀，艾沃尔每次倒地都能感到肩胛骨传来一阵刺痛，他咬着牙爬起来，连看都没看皮克一眼。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巴萨抓紧时间发起最后的猛攻，甚至就留下马斯切拉诺一人在后场，其余人全部压过半场。

哈维在禁区前沿连续横向盘带寻找空当，伊涅斯塔则突然前插牵扯皇马防线，梅西回撤到中场接应，与哈维、伊涅斯塔形成一个流动的三角。

第四官员举牌示意补时三分钟，伯纳乌的看台上嘘声与掌声交织成一片，没有人知道这最后的三分钟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都坐不住了紧张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