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特公墓坐落在伦敦北部,远离市中心的车马喧嚣。高大的维多利亚式铁艺大门沉默地敞开,通往另一个时间流速缓慢的世界,里面古木参天,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晃动的荫影。
他们买了门票,默默走进去。碎石子和泥土混合的小径,蜿蜒在形态各异的墓碑、陵墓和繁茂的草木之间。西莉亚放慢脚步,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沉默的石碑,它们有些已经风化得字迹模糊,有些则维护得整洁肃穆,碑前还摆放着尚未枯萎的鲜花。正以另一种方式,与生者的静默的凝视。
走了好一阵,西莉亚才深吸了一口这里清冷的空气,缓缓开口:“莱姆斯,关于我们家的事,妈妈大概告诉了你多少?”
莱姆斯思索了一下:“她给了我一份简要的手稿。上面提到了家族的建立者,之后他们世代专注于探索魔法、生命和灵魂的本质,在多个领域都有贡献,也庇护了许多非人类的智慧生物。还提到了你的外祖父,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
西莉亚沉重的叹了口气:“是啊,他很了不起。”
“妈妈说,外祖父的伟大,或者说,他悲剧的开始,是从他决定拯救一个年轻人开始的。那个年轻人的体内有一种非常黑暗的力量在吞噬他。他倾尽所学,尝试救他。”
她顿了顿,声音飘忽:“那个过程……一定无比艰难,而且,很可能用了一些非常接近禁忌,甚至,可能就是禁忌的知识。”
“而那个人,是一个对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而言,都或许很重要、很特殊的人。外祖父救活了他,也他们意识到,这个看似与世无争、专注于研究的家族,掌握的力量可能远比想象的更危险、更有用。这最终带来了格林德沃的逼迫,外祖父为了切断所有线索、保护妈妈和那些可能带来灾祸的知识,而选择销毁一切、慷慨赴死。”
“他很伟大,对吗?可以牺牲自己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为了保护家人和必须守护的秘密,而走向死亡。可是莱姆斯,这些事情让我感到,我现在的快乐和平静,都建立在外祖父的牺牲,和妈妈这么多年的隐藏之上。而我就这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这种感觉很难受。像是我欠了他们什么,却不知如何补偿。”
她望着草坪上那些沉默的墓碑:“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外祖父在最后那一刻,看着格林德沃的人走近,知道自己即将赴死的时候,在想什么?会害怕吗?会有一点点后悔吗?还是……”
莱姆斯一直静静地听着,他感受到她话语里的重量,毕竟,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人,突然被推到了历史的阴影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原来浸染着如此沉重的血色和牺牲。这种冲击,远比单纯听到一个遥远的故事要剧烈得多。
“我想,他或许是平静的。”莱姆斯说。
西莉亚转头看着他。
“他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遗憾,但更多的,可能是觉得值得,他救了一个他认为该救的人,也保护了他想保护的东西,最后,他选择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切断了危险蔓延的可能。或许,当一个人清楚自己为何而战,并且坚信那是正确的选择时,即使恐惧依然存在,但心底最深处,却会平静。”
他看向西莉亚:“平静地迎接自己的命运。听上去,是不是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他只是走到了终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西莉亚在脑海中咀嚼着他的话:“命运……”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重新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然后点了点头。“听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没那么可怕了,平静很好。”
“嗯。”莱姆斯肯定道。
又走了一阵,西莉亚像是终于从那种沉重的氛围中挣脱出来,她主动换了个话题,语气试图轻松些:“莱姆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莱姆斯继续慢慢地走着,目光扫过周围静谧的墓园,远处伦敦城的轮廓在树影和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思索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真要说的话,那应该就是,平静的。”
“听起来或许很普通,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但我其实很向往,也很享受那种感觉。或许就是住在一个不大、但足够舒适安宁的房子里,平时看看书,做点自己喜欢的研究,天气好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不需要什么目的,只是散散步,听听风声……心里感觉很安宁,也很满足。不需要被很多人记住或谈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过完属于自己的一生。”
西莉亚静静听着,也轻声说:“其实,我也很向往那样的生活。詹姆和莉莉,他们或许会喜欢热闹的大家庭,孩子跑来跑去,朋友时常来访,充满活力与欢笑;小天狼星大概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喜欢的事;彼得好像一直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牵着他的手:“但我好像不需要那么多,只要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做点喜欢的事,然后,像现在这样,和你一起散散步,说说话,看看四季怎么变换……我就觉得,特别满足了。”
莱姆斯听着,心里升起温暖而共鸣的感动:“那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都差不多?”
“看起来是的。”西莉亚如释重负的笑了:“听上去我们都喜欢简单点的日子,不用太复杂和喧闹。”
但随即,她的脸上又染上阴霾:“只是……”
她没有将那些话说完。
但莱姆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是狼人,试试面对着失控的风险可看不见的壁垒。而她,刚刚知晓自己血脉中可能带来灾祸的秘密,又在伏地魔的阴影下,这种简单的未来,听起来更加奢侈。
墓园里的风大了些,穿过高大的乔木,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远处,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天使雕像,在斑驳的光影中静默地垂首,他看向那座雕像,又看向更远处在风中摇曳的白色野花,缓缓开口:
“其实,或许生命本身,并不是一开始就被谁规定好的,没有谁生来就该过什么样的人生,被某个标签、某段历史永远定义。”
他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生活的样子,更多是我们自己亲手赋予它的。是我们选择了怎么面对它,在那些命运的缝隙里,找到可以改变的东西,然后,去建造我们想要的样子。”
“就好像,我曾经真的以为,我的一生已经被‘狼人’这个身份定义了,只能在阴影和孤独中度过,不配拥有任何平凡的温暖和长久的陪伴。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轻轻握住了握她的手:“我知道前路肯定不容易,但我们还在为能过上那样的生活而努力,而且,我相信我们能做到。”
这时,他脸上浮现出笑意。
“所以我觉得,简单的生活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而且,这听起来,是不是比……嗯,开创一个传承几百年、背负着沉重秘密和无数人期望的大家族,要容易多了?”
西莉亚看着他,感受着他心里强大的力量,外祖父的选择的路是一首悲壮的歌,母亲选择的路,是用隐藏和坚韧守护着残存的火种。而他们也要选择他们自己的路。
“你说得对,莱姆斯,这样一想是容易多了。”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那我们可得好好规划一下,怎么创造我们的简单生活。”
莱姆斯也笑了,他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又静静地走了一会儿,西莉亚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他:
“对了,莱姆斯,莉莉昨天说……我好像总是把你放在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的位置,怕说错话、给你压力。现在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我一直不敢主动提起那些可能让你不舒服的话题,怕让你难受。但你最近好像会自然地把这些都摊开来讲了。”
莱姆斯看着她,温和道:“或许是因为,从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答应了要对你更坦诚。而且,我大概也希望能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总是假装一切都好,可以是完整的自己。”
“至于‘小心呵护’……”他轻轻笑了下:“其实,我也曾经想事无巨细地呵护你,远离一切可能的伤害。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我总会有顾不上你、或者力所不及的时候。而你也需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天空,我不应该把你关在罩子里,而要努力在你身边,或者在你需要的时候,成为你可以依靠的地方。”
西莉亚的心被他的话熨帖得暖洋洋的,充满了被看见的感动,她眼睛转了转:“所以,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以后可以去试试小天狼星的摩托车了?他一直邀请我去体验一下,希望能给他一些‘专业’建议。”
莱姆斯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和背后的企图弄得一愣,仿佛已经预见到未来的头疼,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现在说不行,还来得及吗?听你这语气,好像已经单方面决定好了,只是通知我一声。”
西莉亚眨眨眼,狡猾的笑了。
莱姆斯最终叹着气妥协:“至少要让我先彻底检查一遍。大脚板那家伙,谁知道他会在那辆车上动什么疯狂的念头。而且必须戴好他弄来的那些防护用具,从头盔到护膝,一样都不能少。”
“成交!”西莉亚高兴地晃了晃和他交握的手。
他们在墓园里又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直到午后的阳光开始变得灼热,才决定离开。
再次经历了骑士公交车的旅程,他们回到了伦敦,用身上剩余的麻瓜货币,找了一家麻瓜快餐店,点了汉堡、薯条和冰可乐,坐在明亮的塑料卡座里,感受着鲜活生动的世俗快乐。然后,他们又去附近的剧院,看了下午场的话剧《麦克白》。
话剧散场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伦敦的街灯次第亮起。他们又在剧院附近找到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中餐馆,吃了炒饭和咕咾肉,味道出奇地不错。一边吃,他们还一边意犹未尽地低声讨论着剧中的情节和台词,那不可抗拒的预言是否真是命运,还是人心自己走向了预言;一个选择如何引发一连串不可挽回的后果;良心在欲望和野心面前的挣扎与沉沦。这些宏大而沉重的话题,在经历了上午墓园里那场关于生命、牺牲与选择的沉静对话后,仿佛有了更切实的共鸣。
饭后,他们沿着被暖黄色路灯照亮的古老街道,慢慢散步往回走。经历了一整天的漫步、深谈和文化熏陶,两人都有些懒洋洋的惬意。
当破釜酒吧那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出现在前方巷子尽头时,西莉亚停下脚步,面对着莱姆斯,仰着脸道:“那我先上去了?明天早上,我们还在门口这里碰面?”
按照原计划,今晚她回破釜酒吧的房间,而他则继续去小天狼星家借宿。但就在她准备转身推开的刹那,莱姆斯心里隐隐存在的空落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为什么这么快的又要分开了呢?她为什么会那么自然?分开以后,她没有很想念自己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西莉亚诧异地回头,带着疑惑。
“今天……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他低声道。
西莉亚眨眨眼:“怎么了,我们今天不是一直都待在一块儿吗?”
“就是……”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有些匮乏,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今早是最好的表白时机,詹姆终究没有说错,但他已经错过了。
其实,他依然可以再次找个理由,比如小天狼星今天有事,就算他现在回去,他也不会在家之类的话。
可是……
这样一来他们很快就又会分开,她或许再也不会知道自己曲折不定的心绪。
这种感觉令他很不好受,甚至还没来由的有些委屈,毕竟她和自己分开的那么自然,一看就没有像自己那样辗转反侧的思念她。
他垂着眸子,声音也闷闷的:“大概是最近这些天,一直待在一起,直到昨晚你走了以后,屋子里特别安静。虽然和大脚板、尖头叉子他们聊天也很开心,但躺下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然后就……有点想你。”他的耳根正在发烫,但他说完以后就松了口气。
但西莉亚却感到自己的心忽然就涌入了一千只即将破茧的蝴蝶,又痒又暖,还在她的胸腔中鼓动着,马上就要飞出去。
他难得如此直白地表达思念,即使说得很轻,西莉亚仍能感到他竭力克制的表面下是怎样汹涌的感情。
“莱姆斯。”她忍不住笑道:“你也会说这种话啊?我还以为,只有詹姆那种家伙才会把‘想你想得睡不着’挂在嘴边。”
莱姆斯的脸更烫了。
西莉亚往前凑近一步,仰脸看他:“我也想你啊,经常想,昨晚还和莉莉说起了你,觉得哪怕我们每天都见面,但一想到自己离再见你的时间会越来越近,就感到很开心。”
她笑眯眯的,莱姆斯却涨红了脸。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了,是她自己说的,绝不是他的引导。
“那……今晚我们一起住旅馆,如何?”他期待的说。
西莉亚微微偏头,忽然明白了他暗藏着的小心思。
她感到有些好笑,有朝一日他竟然也会不那么冷静理智的按耐不住自己。
但她思索了下,就蹙起眉:“可是,莱姆斯,破釜酒吧真的很吵。楼下可能一整晚都有人喝酒、打牌、高声谈笑,说不定还有喝醉的巫师唱根本不在调子上的歌。你在小天狼星那儿,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她认真的看着他:“你得好好休息。就像你觉得我也应该好好睡觉一样。我们不能因为想在一起,就让你睡不好,对不对?”
莱姆斯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她的话完全在理,完全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和体贴。
他应该回去睡个好觉,为明天的长途旅行和接下来的拜访养足精神,但被这样直白而体贴地拒绝,哪怕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失落却还是从心底漫上来,迅速淹没了理智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抿了一下,眼睛似乎也黯了一瞬。
西莉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看着他难得流露出这种委屈的神态,觉得可爱得不得了,让她几乎想立刻改变主意,但现在却不是任性的时候,更何况,还有一周多就又要月圆了,连续的奔波和疲惫,如果再加上休息不好,她真担心他会不好受。
所以,她决定换一种方式让他安心些。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微抿着、透露着些许失落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这样呢?有好点吗?”她退开了些。
莱姆斯只感觉唇上略过一丝柔软、温热的气息,蕴涵着许多令他留恋的甜蜜,但他还没来得及沉浸,她的吻就离开了自己。
失落被打破了,但心中涌动着的热流却蔓延开来。
“或许……不太够。”
他抚上了她的脸颊,又落上了一个吻,他的气息轻易的就笼罩了她,西莉亚感到他的唇瓣正在自己的唇间微微发烫,她情不自禁的吮了一下。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忽然就加重了,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整个贴进了他的怀里,心跳重叠,呼吸在唇齿间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所有的思绪都远去了,她只在一片昏暗的街头寻找着他的气息,任由其包裹住她。
两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稍稍偏了下头,却和同时侧头的他撞在了一起,她“唔”了一声,退开了一些,他的唇追了上来。
“莱姆斯……这可是在大街上……”她轻轻推了推他,感觉自己的脸上烧得厉害。
莱姆斯却没有松开她,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抵着她的额头:
“没关系,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他呼吸凌乱,眼睛里蒙着层雾:“你别动,再给我五分钟的时间就好。”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西莉亚本就柔软的心仿佛又被淋上了一层蜜糖,她微眯起眼睛,虽然不知自己是否在迷蒙中点了点头,但也任由他捧着她的脸再次吻了上来。
她被他带着,只跟着他的节奏,心绪牵绕,又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稍稍分开。
他们抵着对方的额头,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西莉亚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微哑着说:
“我们可以在破釜酒吧一楼坐坐,喝点东西,聊聊天。等晚一点,天色再晚些,你再回小天狼星家休息,好不好?”
莱姆斯没有说话,她又留恋的亲了亲他的唇角:“没关系的,只是分开一个晚上。明天一早,我们就在破釜酒吧门口见,然后一起去威尔士。我们可以在你家多住几天,好好陪陪叔叔阿姨。等尖头叉子他们从伦敦玩够了回去,我们也差不多该动身去戈德里克山谷了。”
“好。”他应道。
“如果晚上想我,可以给我写信。哪怕是我们刚刚才分开,用守护神也行,你说什么我都开心,立刻回。反正,我们总有办法找到对方,不是吗?”
这个提议像是一个甜蜜的承诺,让他感到爱意终于有处安放。
“好。”他再次答应。
他牵起她的手,走向那扇通往魔法世界的黑色小门。
“那我们先去喝杯东西?你还是喝柠檬水?”
“嗯,我要加冰块!”
西莉亚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破釜酒吧温暖、嘈杂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