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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密道

第三十四章密道

温梨珠僵在月门边,那截胡子只粘了一半,歪歪斜斜挂在人中的位置,风一吹,又往下掉了半寸。

温梨珠慌乱伸手去按,越按越松,最后整个从唇上扯了下来,攥在手心里。

谢宣没有立刻回头,他背着她,把那几本散在地上的书,用脚尖慢慢拨到一处。

殿里还有两个内侍,都自觉地避开目光,佯装什么也没瞧见,一个跪在地上捡书,一个弓着腰,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李恩成瞧了瞧,又看了看温梨珠,极有眼色地挥了挥手,领着人退到殿外,把门也带上了。

门一合,殿内便静了。

温梨珠一个人站在月门边,身上是那件极不合身的内侍袍子,腰间草草系着,松垮垮的,像随时会散。她手里还攥着那半截胡子,不知道要不要先塞回袖子里。

谢宣理好情绪方缓缓转回身,有些质问的语气道,“你来这作甚?”

温梨珠将手中半截胡子藏在身后,“臣妾想见官家。”

谢宣眉眼微松,有些难以置信。

他想追问,却觉得开口会丢了身份,生生给压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今晚你这一身,若撞上太后的人,会是什么结果?”他语气不重,分明是关心的话,说得却叫人觉得一阵一阵地冷。

谢宣越是冷,温梨珠越不敢往前。她怕自己一开口,他就更远了。

温梨珠站在原处,手里还攥着半截胡子,身体本能地想跪,又觉得自己不该再跪。

“臣妾在席间未见官家,心底不安,故而……”

她话说一半,又止住。她总不能说“臣妾怕你吃宋瑞安的醋”吧。这话说出来,他会笑她,还是会更气?

温梨珠觉得自己今日实在太过逾越。她想着,自己从前也并非如此的。念头一起,她双膝一软,终是跪了下去。

谢宣站在原处,垂眸看向温梨珠。几番欲伸手将她搀起,手又伸了回去。他见她忽而不作声,心底隐约不安。

“起来吧。”谢宣平复心绪后,才开口。

温梨珠应声起身,抿唇乖乖站在一侧。

“你这一身。”他故作淡定地指了指温梨珠这一身,“是跟谁学的?”

温梨珠一怔,“是臣妾在话本里看到的。”

“话本?”谢宣不可置信地看向温梨珠。

温梨珠点头,有些为难地解释道,“臣妾见官家不肯见,便学了个蠢法子。如今瞧来,是臣妾糊涂了。”

话音一落,温梨珠余光小心看向谢宣。

谢宣面上仍是那一副冰冷的模样,温梨珠又补道,“臣妾知道官家不喜欢这种做派,但官家不肯见臣妾,臣妾无奈之下,才想出此法。”

温梨珠说着说着,头便低了下去,“臣妾害怕官家恼我,不肯再见我了。”

谢宣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温梨珠还低着头,她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殿里太静了,静得温梨珠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又重又乱。

谢宣案前那一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谢宣走近一步,温梨珠又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混着一点很陌生的酒气。

她还没来得及想这酒气是哪来的,谢宣已经抬起手,落在她发顶。

“你怕朕恼你。”谢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是淡的,但比方才低了许多,“可你还是来了。”

温梨珠眼睛一热,咬着唇没说话。

“穿着这身,翻窗?还是钻门?”谢宣问。

温梨珠小声说,“角门,臣妾趁换值的时候……”

“胡闹。”谢宣打断她,那声音不重,却让温梨珠一颤。

可那只手还放在她发顶,没有收回去。

“角门虽偏,也有禁军巡视。”谢宣说,“稍有不慎,太后安插的人便有可能察觉,届时朕如何保你?”

温梨珠吸了吸鼻子,闷声道,“臣妾知道错了。”

谢宣心底不忍,他收回手,转身朝案边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温梨珠怔了怔,“哪句?”

“怕朕什么?”他问。

温梨珠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他偏要她拣最要命的那句。她张了张嘴,声音极小,“怕官家恼我,不肯再见我了。”

谢宣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温梨珠,眼前却浮现出她在马球会上抬起头朝宋瑞安点头的模样。

那时他心里堵得厉害,像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潮湿阴沉却无力。如今见温梨珠软绵绵地说“怕官家恼我”。

谢宣忽然就不气了。

“不会。”他说。

温梨珠以为听错了,猛地抬眼看他。可谢宣还是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你不会不见我?”她小声确认。

谢宣终于侧过脸,他只露了半张脸,在烛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温梨珠看见,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了一下袖口,又松开。

“地道是专门为你挖的,下次若是想见朕,可从那儿走,安全。”他说。

“臣妾知道了。”她垂首,双眸微弯,盯着地砖,嘴角抑不住地笑。

温梨珠不敢留得太久,恐太后发现端倪。

不多时,她转身离开,走到月门边,又折回来,把手里那半截假胡子往袖中一塞,朝谢宣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如蚊呐,“愿官家安寝无忧。”

谢宣看着她那副不伦不类的打扮,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温梨珠没看见,因为她说完便逃也似地跑了。

殿外夜风一吹,温梨珠才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她抬手捂住发烫的耳朵,在夜风里慢慢走着。

“不会。”她学着他的语气,极轻极轻地说了一遍,又自己笑了一声。

*

温梨珠回到宁华殿时,春芙正站在廊下朝外张望。见她回来,春芙先是一愣,随即又急又气地迎上去,“梨娘子可算回来了,奴婢都急死了。”

温梨珠被她扶进去,笑了,“我又没出宫,你怕什么。”

温梨珠说着,才发现春芙的眼圈真有些红,像是当真等急了。她心里一软,伸手拍了拍春芙的手。

春芙没说话,只忙前忙后替她把身上那件宽大的内侍袍子脱下来。

温梨珠由她服侍,脸上的烫还没完全褪下去。镜子里的人双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厉害。

官家此刻,在作什么呢?

温梨珠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起谢宣,心里好似有千万根线拨动她的心弦,扰得她无法静下。

正这时,殿外有个小宫女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托着一封信。

春芙将换下得袍子搁在木架子上,接过来睥了一眼,先道,“梨娘子,这是宋公子来的信。”

温梨珠动作顿了顿,接过铜匣拆开。里头一张极短的字条,字迹清隽,“事成,多谢梨妃。”可那字迹落得有些重,最后“妃”字的一点,几乎洇透了纸背。

温梨珠把字条放回匣中,合上,“余家的婚书,收下了?”

“收下了。”春芙低声道,“承欢说,余家那边点了头,宋公子明日便着人把婚书送过府。只是外头传得不太好听,说宋公子在樊楼内养了好几个金丝雀,今日求亲,怕是为了余府的钱财和权势。”

“有野心未必不是件好事。”温梨珠把铜匣搁进妆匣最下层,和从前那几样物件压在一处,才透过铜镜道,“承欢还未回来?”

春芙有些心虚,她退了几步,垂首说,“梨娘子,承欢的底细尚未勘明,奴婢不敢让她在正殿听差,遂遣其去东廊庑当差,专管庭除洒扫。”

“也罢。”

话还没落,外头又有宫人低低唤了一声“梨妃”。春芙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脸色也沉了几分。

“温家来人了。来的是大姑娘身边的萧嬷嬷,送了这个来。”

温梨珠接过,拆开。

信是温茹絮写的,措辞端正得挑不出错。问她在宫中可好,又说今日在马球会上“多有冒犯”,三妹妹温湘竹年少任性,请梨妃莫要放在心上。

最后一句极软,“父亲说,梨妃到底是自家人。日后在宫里,温家总归是要替梨妃多想想的。”

温梨珠看完信,没有立刻折起来。纸是温茹絮惯用的笺,上面还沾着一点很淡的梅香。

偌大的侯府,除了小娘,只剩下温茹絮待她亲近些。

从前温梨珠也跟在温茹絮身边待过一阵子,她记得好像是温茹絮的贴身侍女起夜,不慎跌落池塘淹死了,侯府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照顾温茹絮,这才将睡在柴房的温梨珠拨到温茹絮身边伺候。

温茹絮喜欢看书,她厢房内专设有书室。温茹絮练字时,温梨珠就在一旁砚墨,偶尔温茹絮也会叫温梨珠练字。

温茹絮看书时,还会命人在一旁放一张小桌子,温梨珠就爬上桌上,看着温茹絮给的那些话本。

想起这些,温梨珠竟生出了一丝心软。

春芙站在一旁,透过温梨珠的面色,旋即便猜到这是一封求和的信,“梨娘子可要回信?”

温梨珠从镜中看了她一眼,道:“依你看,大姐姐这封信意在何为?”

“奴婢觉得,她们不是真心修好。她们是怕了,怕梨娘子记恨侯府,转去替崔家说话,更怕梨娘子在宫里站稳了,她们在侯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红了脸。她的眼睛还亮,但冷了几分。

“温家的好,本宫小时候就该领教了。”温梨珠最后说了一句。

春芙轻声问,“那这信,要不要让官家知道?”

温梨珠摇头。她看向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宁华殿的青砖上,亮得有些刺眼。

“这是本宫自己的事。”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侯府人人都拿准了本宫性子软,才想探本宫的口风。可哪有人一成不变的呢?宋瑞安那边,你明日去一趟,替我传一句话。”

春芙忙俯身,“梨娘子请说。”

温梨珠垂眼,手指在妆台上轻轻一敲,“婚事没成之前,宋公子不必再往宫里递什么。先把自己的屋檐立起来,再说效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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