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彩头
内侍刚宣罢彩头,场边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温梨珠余光瞥见,方琉玥正凝神望向台下,似乎也在看戏。
宋瑞安走到马旁,要与诸家郎君一同上场。曹恒怿与江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宋兄也来?”曹恒怿把玩着球杖,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不屑,“马球无眼,伤着碰着,宋兄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宋瑞安只淡淡一笑,翻身上马,取过球杖,道,“承让。”
曹恒怿与江鹤没再说话,只各自驱马,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朝宋瑞安包抄过去。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们这是要在开场先把宋瑞安挤出去。
马球赛开场之后,温梨珠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内侍将朱漆马球放在场中,球面上的朱漆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没人会注意,那球比平时的马球重了那么一点。
多日前,温梨珠便让春芙寻了一只与宫中马球一模一样的球,用细针刺开小孔,灌入融化的蜂蜡,又用朱漆细细封好,趁着今日马球会前内侍准备赛具的空档,混入了漆盘之中。那内侍只当是日常取用,根本不会细看。
宋瑞安只需在球落地的那一瞬,往左多让半寸。
今日开场前,春芙借着寻耳珰的由头,把这话递给了宋瑞安。
球场上马蹄如雷,球杖相击的声音一声脆过一声。温梨珠隔着纱帘往下看,目光追着宋瑞安。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骑服,混在两朋球手之间,策马跑动时并不显眼。可一旦球滚到他近处,整个人就立刻不一样了。缰绳一紧,腰身下压,球杖极快极准地出去。
温梨珠自己打过马球,看得出他留着力。他并不急着出风头,只在最合适的时机截球、传球,把局面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引。
今日这彩头博得众人不敢分神,便是观球者也揪着心看,太后也在其中。
“瞧这局势,这彩头怕是要落在曹公子头上了。”
“曹公子球技倒是精进了不少。”
“这宋公子倒是没怎么见过,球技似是比不上曹公子。”
宋瑞安被两匹红马夹在中间,臂上挨了一杖,整个人在鞍上晃了晃。他没还手,只把马往侧面一带,绕了半圈,从曹恒怿与江鹤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球正在那里,他下腰探身,球杖几乎是贴着草皮扫过去,将球挑到近前。
春芙俯下身,借着倒茶的间隙低声道,“梨娘子,马球内加了蜂蜡配重,宋公子他能进球吗?”
温梨珠目光没有离开场上,只淡淡道,“他球技能行。只要球落地时,他记得往左偏半寸。”
鼓点骤急,朱漆马球自地面高高弹起。
球落下之时,微微向左偏了一余寸。
隔着一重素纱帘,温梨珠指尖暗暗收紧。
旁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宋瑞安腰身一折,长杆疾速叩中球面。朱漆马球应声飞出,径直落入球门。
眼见朱漆马球顺利入门。温梨珠长长压下胸中那一口浊气,极轻地说了一句,“得胜了。”
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出巨响般的喝彩。
宋瑞安勒马立在场中,脸色微红,呼吸不匀,却没有下马。他朝高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随即翻身下马,整衣朝御座方向跪下。
内侍高声宣布,“马球决胜,宋瑞安胜!按例,可向陛下求恩典!”
宋瑞安伏身,“臣宋瑞安,斗胆请陛下赐婚,求娶余老太君膝下之女。”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四起。无数目光从宋瑞安身上转到御座方向,又转到高台上的温梨珠。
谢宣望向宋瑞安,“准。”
温梨珠看见温湘竹在听见“赐婚”二字时,猛地站起了身。
温湘竹站在阶下,半边脸被午后的日头照得发红。她从小到大,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抢过风头。方才曹江二位郎君还在为她争那支御赐鸾纹金步摇,众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连大姐姐二姐姐都只能干看着。
可宋瑞安一张口,满场议论全转向了余老太君的女儿。她温湘竹,倒像成了个站边上看热闹的。
温湘竹心里那口气顶上来,又堵在喉咙口,下不去。曹江二子争她,争来争去,最后却让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宋瑞安,把余家女儿抬了出来。这算什么?她凭什么给人做垫脚石?
而这一切,都是从温梨珠那句“再加一个彩头”开始的。
温湘竹不甘心,“梨妃好大的手笔,拿一只镯子,就替陛下定了旁人的姻缘。你入宫才多久,倒真把自己当后宫之主了?”
温梨珠没有动,她坐在纱帘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湘竹。温梨珠怕她的这位三姐姐,从小到大都怕。可此刻帘外都是眼睛,她不能怕。
“三姐姐说错了。”温梨珠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阶下的人听清,“今日马球彩头,是官家亲口加上的。赐婚恩典,是宋郎君赢了球求来的。怎么,三姐姐觉得官家的恩典,也不该给?”
温湘竹被顶回来,脸色瞬间变了。她原本只想当众给温梨珠难堪,没料到温梨珠敢把谢宣搬出来。
“你少拿官家来压我。”温湘竹冷笑,“宋瑞安是什么人?余老太君又是什么人?你一个从温家出去的庶女,倒替他们做起媒来了?温梨珠,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吗?你在温家连族谱都上不去,也配坐在上头对我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四周静得厉害。温梨珠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隔着纱帘往她身上扎。
温家姊妹也都站了起来。温茹絮想拉温湘竹,温栀宁却先一步冷笑,“三妹妹话虽难听,倒也没说错。梨妃姓温,可到底是不是温家的人,族谱上一清二楚。若有人不信,只管去查。”
温梨珠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她本不想今日在这里撕开这件事。可温栀宁已经把话递到那里了,再躲,便是她自己认了。
温梨珠缓缓站起身,膝弯是软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春芙把纱帘拨开,天光和满场的目光一齐涌进来。她几乎想退回去,可身后没有退路。
温梨珠走到台前,目光落在温湘竹和温栀宁身上。
“两位姐姐既说族谱,”她的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点,“那就更该清楚,我温梨珠的名字,从来不在温氏族谱上。”
温梨珠顿了顿,看向温湘竹,又看向温茹絮,“我生下来,便记在崔家。崔家三女,是我。”
满场哗然。
坐得近的几位老臣互相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脸去。有女眷掩着唇低语,有内侍悄悄退后半步。永宁侯府的人就在场中,温衍献女时满朝都看着,如今梨妃却当众说自己记在崔家族谱上——那温家当初,究竟是以什么名义把女儿送进宫的?
温梨珠站在台前,听见底下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的膝盖还是软的,却一步也没有退。
方琉玥也正从帘后望着温梨珠的方向。萩夏低头凑近,方琉玥极轻地说了一句,“去查查崔家。”
温梨珠一心落在几位姐姐身上,未曾留意到。
温湘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温栀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温茹絮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她脸色一变,立即想将温湘竹拉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温梨珠不给她们退,她太明白,今日这话只要说出去,就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自小在温家长大,吃温家的米,唤几位一声姐姐。我从未想过争什么,也不曾在外头说过半句温家的不是。可你们今日既要把我的出身翻出来踩在脚底下,那我便只好把话说全。”
温梨珠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她看见谢宣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场,正站在阶下,没有上来,也没有说话。他只看着她,像在看她能不能自己把话说完。
温梨珠把那股怕往下压了压,继续道,“崔家没落,我无势可倚。可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按在我头上。我今日只求一件事,两位姐姐既说我是外姓人,那从今往后,便请别再拿温家女儿四个字来管教我。”
温梨珠说完,转身回到帘后坐下,春芙连忙替她把纱帘重新放好。
温家姊妹的脸已经不能看了。温茹絮勉强稳住,拉着温湘竹和温栀宁退下。温湘竹还想说什么,被温茹絮狠狠掐了一下手腕,到底没再说。
温梨珠坐在帘后,手心已经被汗浸透了。她知道自己赢了,可她也知道,今日之后,温家和崔家这两张牌,全摊在满京城面前了。
她没有再去看温家的人,目光落下去,在人群里找宋瑞安。他仍站在场边,正朝她的方向看来。隔着满场人,他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温梨珠也微微点头,然后她看向谢宣。
谢宣还站在阶下。他先是看宋瑞安,又看温梨珠,来来回回。
谢宣没有动,只把手中那只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忽然就不看了,转身往御座的方向走。李恩成连忙跟上,低声说着什么。
温梨珠心里一坠。
他是不是生气了?
可她不敢追上去,满场都是人,太后的帘子还没撤,温家的人也还没走远。
温梨珠已无心看球,她坐在帘后,来来回回地想。谢宣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分明是生气的。可她今日没有做错什么,他为什么气她?
温梨珠心里放不下,她恍惚记起前几日在宁华殿看过的一册话本,上头写着有一书生,与一女郎两情相悦,然有一日却见女郎与旁人站在廊下说话,那女郎分明只是道谢,书生却背过身去,一连三日不肯同她说话。女郎以为他气她礼数不周,托人一问,才知他是在吃醋。
温梨珠的手指落在案上扇间,指尖顺着扇子弧度摩挲。
她忽然想起谢宣站在阶下时的眼神。
他看的不是她,也不是宋瑞安。他看的是她朝宋瑞安点头的那一下。
温梨珠慢慢把手收回袖内,耳根悄悄地烫了起来。
他不会是在吃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