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闹鬼
日光甚好,温梨珠饮过那碗药汤之后,身子确实比前几日松快了许多,不再是一副提不起劲的倦怠模样。
她带了两个宫女,明面上沿路漫步赏花,实则心底想着该如何一步步助谢宣瓦解太后势力。
走着走着,行至一处有些荒凉的亭前。那亭子不大,建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檐角悬着几片残破的瓦当。匾额斜斜地挂着,上面三个字墨色褪得发灰,“栖云亭”。
温梨珠立在原地,仔细看了看亭柱后侧。
杂草丛生,野藤攀着栏杆蜿蜒而上,却在靠近柱脚的那一片,藤蔓的走势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过,露出一道窄窄的,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梨娘子。”身后那个小宫女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听说这里面有鬼,去不得的。”
温梨珠偏过头,看了看春芙。
春芙点了点头,温梨珠原本伸出的脚收了回来,心里也浮起一丝退意。她正要转身往回走,却忽然听见亭子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棍棒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夹着含混的咒骂声。
她听得真切,隐约间还见两个人影,不像是鬼。
温梨珠提着裙裾侧身绕过那道窄径,枯枝与蕨叶擦过她的袖口,落在她肩头,又被她轻轻拂落。
亭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一个穿着暗紫色褙子的嬷嬷正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一根不粗不短的木棍,棍身被握得发亮,像是常用之物。
她面前跪着一个瘦小的宫人,低着头,肩背微微发抖,身上的桃色宫装沾着灰土,衣领处裂开一道口子。
嬷嬷听见身后动静,猛地转过身来,棍子往身后一藏,目光落在温梨珠身上时,飞快地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脸:
“梨娘子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儿阴气重,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嬷嬷说着,脚步往旁边挪了挪,将她身后那道瘦小的身影挡住,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沾着灰的袖口和微微发颤的肩。
亭内的灰尘被搅动起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几根蛛丝悬在檐角下,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很久没有人仔细清扫过这个地方。
温梨珠的目光从那截袖口上掠过,落回嬷嬷脸上,“她犯了何事?”
嬷嬷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似是没想到温梨珠会追问。她很快又堆起笑脸,“这贱骨头冲撞了太后请来的贵人,奴婢教训她几句,她还不肯服气。”
温梨珠没有立刻接话,一个宫女,在这样的地方冲撞贵人,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温梨珠侧身往旁边走了两步,从嬷嬷肩侧的空隙望过去。
那跪着的宫人正好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颊边带着几道清晰的指印,嘴角微微渗着血丝,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和当年的自己,倒有几分相似。
从前在侯府后院雪地里罚跪,那时温梨珠也是这样,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怕被听见了,换来更重的罚。
“既是冲撞了贵人,便按规矩办,交由内侍省依规处置。”温梨珠顿了顿,看向春芙,见她点头,才继续说道,“发落去仪鸾司做自省。”
“梨娘子说的是。”嬷嬷低头应着,神色却略显慌张,“这里头阴气重,梨娘子还是莫要久留。”
似是有意将她赶走,温梨珠没有多留,点了点头,转身便往来路走。只是她走到一丛苍柏荒荆旁时,脚步微微放慢,侧身隐入转角,将整张脸藏在一簇枝叶后头。
方才受罚的宫人哭哭啼啼地往仪鸾司走去,温梨珠使了个神色,春芙悄悄跟了上去。
少顷,那嬷嬷从枯草间探出半个身子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又侧耳听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人,才放下心来,侧身朝着那道被藤蔓遮掩的窄径低低地躬了躬身,似是在请什么人出来。
温梨珠屏住呼吸,微微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荒荆枝叶的缝隙。一个灰色僧袍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脚步从容,像是早已习惯在这样的地方穿行。
是个和尚?
她没瞧清脸,但那背形,似是在哪见过,她一时想不起来。
*
宁华殿的事,很快便传到福宁殿。
内侍双手拢在胸前,将看到的悉数道了出来,“官家,梨妃去了栖云亭,瞧见了那人身形,怕是心生了疑。”
“栖云亭的事,她还不能知道。但也不能让她再一个人在宫里乱走了。”
谢宣很久没有说话。他记得自己说过,不会再叫她害怕。可如今太后的人就在栖云亭,他若再不出手,她只会往前走,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不能让人跟着她,那只会让她更起疑。
也不能把她禁在宁华殿,以她的性子,越是拦着,越要想方设法出去。
只有一个法子。
“找个人,夜里去她窗下露个影。别伤着她。就是……让她知道怕。”
内侍应是,又听见谢宣说,“别真吓出病来。”
“梨妃来了。”内侍尚未退下,李恩成忽入殿通报。
谢宣淡淡洒下两个字,“不见。”
李恩成窥探了眼谢宣面色,见他并不愠,才继续道,“梨妃说有要事相商。”
谢宣并不应声,仍攥着笔写些什么。
他知晓温梨珠所为何事,只是现下她还不能知道清玹是谁。
如今太后眼线遍布,他虽尽力拔除,难免还有遗漏。
若是今日见了,怕是计划会生变。
李恩成没等到回声,也只好退下劝说梨妃作罢。
“梨妃,官家近来习球,甚疲,梨妃不如改日再来。”
温梨珠揪着一块心事,也没有了原先的精气。
好在回宫时,春芙已探得消息。
“梨娘子,那宫女唤作承欢,原是太后宫中人,犯了事,后来被后苑做园囿苦力。与她一道当差的是个哑巴,在栖云亭当差,也不知哪里听说宫里来了个贵人,那哑巴想去撞撞运气,便将这栖云亭的活丢给了承欢。”
“谁料,那贵人躲在栖云亭,承欢以为是贼子,上去便要抓人,结果被嬷嬷赶来,教训了一顿。”
春芙蹙眉,“只是有一事奇怪。奴婢听旁人说,这承欢力气极大,平日两个粗使宫人抬的水桶,她一只手便能提起。可方才在栖云亭,那个嬷嬷打她,她却没有还手。”
温梨珠沉思片刻后,道,“她可有看清那人模样?”
“那人神秘得很,面上遮得严严实实的。”
“栖云亭当真闹鬼吗?”
春芙点头,“在那当过差的人,疯的疯,死的死,那哑巴原先也是能说话的,去了栖云亭后,才开不了口。”
温梨珠原先胆子便小,今日听得这一桩事后,忽觉得背后阴森森地,瘆人得很。
夜里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
殿内的烛火比平日多点了好几盏,风吹带动院内枝叶晃动的声音,也能将她惊住。
不过听得几轮下来,温梨珠也渐渐适应。
她轻轻掀开被角,起身走向窗边,想将那扇靠窗的灯熄掉一盏。
温梨珠伸出手去,指尖刚触到灯罩的边缘,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影子,披头散发地一晃而过。
“啊!”她连退了好几步,膝弯撞上榻沿,整个人便跌进了榻内。
“梨娘子,怎么了?”春芙赶去时,温梨珠已被吓得整个人缩在金蚕被褥下,瑟瑟发抖。
听是春芙的声音,她才缓缓探出脑袋,“方才有个人,在窗口处晃动。”
春芙转头,看了下四处窗户,没见人影,“梨娘子怕是眼花了。”
温梨珠定了定神,确实没有了。
她有些恍惚,难道方才自己真的看错了?
春芙掖了掖被角,“明日便是马球会了,梨娘子若是没休息好,怕是没精神。”
没过一会儿,窗口处又见那人影,温梨珠一惊,拉住春芙的手将脸又埋在被褥内叫了出来,“鬼啊。”
春芙回头,兀地一眼,也吓得把身子往后缩了缩,手却攥着温梨珠没松开,声音颤颤地安慰,“梨娘子别怕,奴婢在。”
宁华殿闹鬼的事情很快传开,一群宫女相偎在一起瑟瑟发颤,内侍们提着灯笼沿着廊下巡了一遍又一遍。
马球盛会在即,宫中各处整肃道路,仪鸾司分派一众苦役宫人出外清扫御道,承欢奉命打理宁华殿墙外石阶与沿边宫路。
听得殿内闹鬼,承欢攥着手中的佛像,往里窥了窥。
里头人多混乱,一角女子鬼鬼祟祟地,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怀中鼓鼓囊囊的。待她出殿时,承欢抬脚绊住了她。
那人摔了脚朝天,身上藏着的珠宝悉数落地,还碎了好些镯子发簪。
她站起身,顾不得身上伤势,径直往外跑。
承欢没有追上去,方才与那人过手,察到她似是有内力在身,承欢不敢轻易上前,她捧着这些珠宝,悉数倒出,摊在温梨珠面前。
那些珠宝,大多是官家赏赐,只有极少是温梨珠从侯府带来的,但有一佛像,不是她物。
温梨珠放下手中金簪,“春芙,去查查少了谁。”
温梨珠转而看向跪在殿中的承欢,“你叫承欢?”
她拿起佛像,问道,“这东西也是你从那人身上搜到的?”
承欢摇头,如实作答,“奴婢听闻梨娘子宫中闹鬼,想着有这佛像在或可避邪。”
温梨珠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掌心的佛像,又想起春芙说的,此人力气极大。
温梨珠定眼仔细瞧着,确实有些像习武之人。
温梨珠有意将佛像搁在案沿,起身时手肘故意碰到佛像,果见承欢瞬间接住佛像。
温梨珠看着承欢,心里明白,这样的人在宫里没有退路,也没有人护。若把她收在宁华殿,她定会记这份恩。
“你可愿跟在本宫身边?”温梨珠开口。
“奴婢?”承欢不可置信地问。
温梨珠点头,反问道,“你不愿意吗?”
于这深宫之中难得有人愿意向她伸手,承欢自是愿意跟在她身边的。
“奴婢愿意,只要有奴婢在,保管无一人敢近身梨娘子。”
宁华殿闹鬼的消息传到福宁殿时,谢宣已经换了常服,正由李恩成伺候着净手。
“办妥了?”他问。
那内侍低声道,“回官家,事情办妥了。”他咽了咽喉,有些不安地补了一句,“只是梨妃……怕是吓着了。”
谢宣擦手的动作没停,殿里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她如何了?”
内侍低声道,“梨妃吓得不轻,缩在被子里,好半天才敢探出头。窗子到现在也不敢让人关。”
“自己下去领罚。”
内侍慌忙退下。谢宣依旧没动,直到帕子被绞得皱成一团,才松开手,扔进水盆里。
谢宣独自坐了一会儿,思虑再三,还是偷偷溜进了宁华殿。
宁华殿灯火通明。他站在廊下,远远看见窗户纸上一道纤细的影子,正缩在榻边。春芙陪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他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