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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脱险

第十五章 脱险

温梨珠的后背仍紧紧抵着那根冰冷的朱漆大柱。她以为自己会吓得瘫软下去,可许是这些年在侯府被打骂惯了,身子竟还记得这姿势。脊背贴着硬物,心里才稍稍有些着落。

她咽下喉间的惧意,逼迫自己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去。

炉内焚着香,烟雾缭绕,烧得似是较平日里头旺盛。

烟雾窜入鼻腔,她觉着自己四肢也有些松软。

她虽不懂香料,却也能察觉异然。此刻炉内燃着的香,必不是素日春芙所点。

那会是什么呢?

一个邪恶的念头在温梨珠心底横生,她连以袖掩鼻,试图抵住殿内缠缠香烟。

温梨珠见过此情景,是在话本中。那些青楼楚馆的故事里,常有女子以香诱郎,设下风流局。可温梨珠从没想过,这重重深宫、层层宫墙之内,竟也会有人行此肮脏之事。

“卑鄙。”温梨珠在心中暗骂。

恐自己招架不住,温梨珠转身跑向殿门,却被男子抓住手腕,她腕间用力,试图挣脱,力量到底敌不过他。

一个踉跄,温梨珠意外跌入男子怀中。

她听得呼吸急促之声,近乎下意思张嘴,狠狠咬在他肩上。所幸春日衣衫单薄,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牙尖刺破薄薄的丝绸,直入皮肉。

男子轻嘶一声,双手倏然松开,垂眸看向肩膀,雪白的衣料上已洇出一小片殷红。

他抬手按了按那处,再抬起眼时,眸内已经染上血色。

瞧着甚是瘆人,温梨珠不自觉地向往后退。

“梨娘子不必如此。”

男子开声时,没在逼近,反倒后退几步,躬身行礼,“如今你我都已中毒,纵使上千般力气,也是徒劳。”

“你是何人?”

温梨珠提防地问道,心理在细细盘算着太后今日此举。

他目光落在那尊仍在吐烟的香炉上,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梨娘子忘了?”

他猛然回头,眼睛紧盯着温梨珠,眸中缀着星光似的,开口时仍是温润至极,“去年,在侯府,有幸随家母见过娘娘一眼。”

温梨珠此刻,却被迷惑地站不稳脚,她单手按住太阳穴,晃了晃脑袋后,重新稳住身子,问道:“你方才说中毒,可为何你迟迟不见症状?”

男子没说话,只伸出袖中的手,掌心朝上,呈在她面前。

“你施针了?”温梨珠看着他掌中银针,诧异地问道。

男子点点头,却并未打算替她施针。

他转身坐在温梨珠榻上,自顾自地宽衣。

温梨珠忽然想起来了。去年伯爵夫人茶宴上,她被几位姐姐从屏风后推出来,跌在满堂宾客面前。众人皆笑,只有一位公子从席间站起来,朝她走了半步,似乎想扶,却被他身旁的母亲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那就是宋瑞安。

薄纱缓缓而落,男人的肩头也显露在外。

男子肤色甚白,周遭肌肤不染一丝污秽,宛若白莲一般,微微侧转过来的半张脸,一股子书生意气,言谈举止间更是温润如玉、谦谦有礼,好似天上的活神仙下了凡皆般。换做任一女子,只恐都招架不住,何况迷情香正蠢蠢燃着。

温梨珠只听得耳畔的呼吸声愈发地急促,恍惚间,她便跌跌撞撞地朝着榻间挪去。

忽地,梁上落下一块砖瓦,重重砸在地砖上。

砰的一声闷响,灰尘扬了一地。温梨珠被呛得捂住胸口,猛地咳嗽起来,那迷蒙的神志也在这呛人的尘灰中寻回了一丝清明。

“梨娘子。”梁上传来压低的喊声。温梨珠艰难地抬起头,只见春芙正趴在梁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脸上满是焦急。

一道光束自房梁上的破洞斜射下来,正照在春芙身侧——紧跟着,一道绳索被放了下来,晃晃悠悠地垂在半空。

温梨珠顺着绳索往上看去,只见李恩成正趴在屋顶上,双手死死拽着绳索,那张素日里总是从容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两条八字眉像是打了死结一般,紧紧拧作一团。

“我就知道。”榻上男子冷言自嘲后,又将薄纱覆上身。

许是风吹得她清醒了些,眼下,温梨珠倒认出跟前男子乃是伯爵夫人次子宋瑞安。

“梨娘子,踩着微臣的身子出去吧。”宋瑞安埋着脑袋,温梨珠瞧不见他的神色,却听见地砖上传来几声啪嗒啪嗒声。

她身形未动,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下瞟,只见几滴眼泪正砸在地面上。

温梨珠竟有些不忍。

外男私闯后宫,已是杀头的大罪。若再叫人撞见他衣冠不整地躺在宁华殿榻上,便是浑身是嘴也辩不清了。

恻隐之心在温梨珠心头横生,温梨珠小心开口问道:

“你不走吗?”

宋瑞安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方才还缀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被雨水打湿的灯笼。他就那样愣愣地望着温梨珠,仿佛没听清她的话,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臣走不了。”

他说得极轻极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认命的事实。而后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说道:

“只是,梨娘子若脱险后,可否代臣送封信给崔府三小姐?”

崔府三小姐?

温梨珠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瑞安,还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只听得梁上之人催促道:“梨娘子,官家正朝着此处走来。”

迫在眉睫,温梨珠再没了细究的工夫,她一把夺过宋瑞安递来的信笺,匆匆揣入怀中。而后她咬紧牙关,一脚踩上他的肩头,双手死死攥住那根绳索——绳索猛地一紧,李恩成在上头拼了命地往上拽,春芙也探下身来,一手抓住她的腕子,用力往上拉。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升高,阳光从梁上的破洞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里。

宋瑞安就那样仰着头,望着她缓缓攀升的身影。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袭白衣照得近乎透明。他眼底似有星光在碎,明明灭灭,唇边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温梨珠在半空中低头望去,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他的口型,“多谢娘子。”

李恩成和春芙先将她从屋顶后坡缓缓放了下去。殿后窄巷里无人,温梨珠踩到实地时,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春芙半抱半扶,将她带进了西配殿后一间放杂物的耳房,那里早已备好一套干净的衣裳。

温梨珠来不及问什么,只抖着手将衣裳换了。春芙替她重新挽了发,又往她脸上扑了点粉,遮住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她刚刚穿戴整齐,就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紧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声音。

太后来了。

太后等人赶到宁华殿时,并未察觉异样。

方琉玥眼角藏着笑,与身后的伯爵夫人暗暗交互心意后,才正色敛声道:

“来人,将这宁华殿的大门,给哀家撞开。其余所有人等,将这宁华殿死死围住,便是一只苍蝇,也断不许给我放走。”

宫人得令,顷刻间便动了手。粗重的撞木一下下砸在殿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檐下铜铃嗡嗡作响。不消片刻,那两扇朱漆大门便被撞得七零八碎,木屑飞溅。禁军鱼贯而入,将整座宁华殿围得水泄不通。

如此阵仗,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温梨珠站在人群外头,瞧着这阵仗,心理暗自喟叹。

“梨娘子,”李恩成微微侧身,让出半步,“该您上场了。”

温梨珠轻轻颔首,抬步向前。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这一场,可她没有别的路。她只能在心里飞快地重复一遍自己要说的第一句话,然后走了出去。

“太后娘娘如此大动干戈,可是要在臣妾这里找什么?”

温梨珠自人群之后走进来,身侧还跟着官家内侍李恩成,方琉玥顿时一惊,硕大的眼珠在温梨珠身上流转来回。

“梨娘子?”伯爵夫人也诧异至极,“那里面的人是?”

温梨珠朝着谢宣简单福了身后,才侧身从春芙手中拿出早就备好的卷轴呈给谢宣,语气中捎着些娇气,“臣妾才按官家吩咐自藏书阁寻得字画,倒错过了一桩好戏了。”

谢宣并未多言,抬手示意李恩成将字画收下后,一只手牵过温梨珠,眼底全然一副看戏的姿态。

“方才宫人来报,道你殿内有人行污秽之事。”

温梨珠一脸震惊,演得倒像是才知此事一般,一只瓷白的手虚挡住脸,侧过头望向谢宣,乌黑的眼眸中覆着疑惑问道:“哦?那可有抓到人?”

话音才落,殿内之人便被带了出来。

霎时间,议论声四起。

“这不是太后的人吗?怎会跑到宁华殿来行此不轨之事?”

“这外男怎会入了后宫?”

“不会是为了陷害梨妃有意为之吧?”

“这不是伯爵夫人的次子吗?”

……

宋瑞安出来时,身边还跟着一位宫女。那宫女衣裳凌乱,发髻歪斜,低着头,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而宋瑞安,除了背脊处沾了些许灰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整。衣襟端端正正拢着,薄纱也妥帖地覆在肩头。

温梨珠的目光越过他,往殿内飞快地扫了一眼。

原先砸在地砖上的碎瓦片已被清理干净,地面光整如初,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在帮我。

她看向宋瑞安,他眼底分明有些对生的渴求,只是在对上自己眼神的那一刻,他眼底的那份渴求,骤然消散了。

为什么?

她看向宋瑞安,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是她在侯府时便有的毛病,一紧张,就攥东西。

谢宣垂眼,正好看见她那只手。

“怎么?舍不得了?”

谢宣忽而抓紧她的手,轻声问道。

温梨珠一凛。她方才只顾着看宋瑞安,却忘了自己正站在谢宣身边。那语调听着随意,可他是皇帝,皇帝不会无端问一个妃子“舍不得”了谁。

她垂下眼,摇了摇头。袖中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抓着绳索往上爬时,掌心被粗麻勒得生疼,此刻那股痛意才迟迟地涌上来。她想起在宁华殿内室里闻到那股异香时的眩晕,想起宋瑞安抓住她手腕时她狠狠咬下去的那一口,想起自己踩在他肩上时,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却一声没吭。

他清理了地上的碎瓦。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顶说了“多谢娘子”。

为什么?

她不明白。他明明可以不死,可他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只是不想拖她下水。

她将目光投向伯爵夫人。那是宋瑞安的生母,总该见不得自己孩子性命垂危。却见伯爵夫人面上无半分愧疚之色,不喜不怒亦不哀,倒挂着一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厌烦之色。

到底也是他母亲,何故要对自己身生的孩子这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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