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反击
谢宣的话如冰水浇头,温梨珠闭上眼,环在他颈后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哽咽气声,在他耳边颤道:“不,是我自己……走投无路了。”
他并不信,只眉梢一挑,静待她继续说辞。
她却被盯得不敢再有所动作,那神色似是将要人活吞了般。环住他脖颈的双手,骤然失力,软软地滑落下来。
眼前局面无从应对,她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跪下,一如从前惹父亲动怒时那样,叩首请罪。
她知道,即便认错,也无济于事,可眼下,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膝盖一弯,便要跪落。
谢宣忽然抬手揽住她将要沉下去的腰,把下坠的人稳稳拉回身前,又往自己这边带近些许。
他双眸凝着光,深深望进她失措的眼底,那光芒幽邃灼人,分不清是映动的烛火,还是别的什么。
灼热的气息缠绕着拂过她耳廓,语气中带着质问:
“走投无路?”
抬手间,他指腹捏住她纤细的下颌,迫其仰起脸,完整地迎向自己的目光。
她被迫仰视,眼底蓄着的水光再也藏不住,清晰地倒映出他的面容。
可她偏强撑着,死死咬住下唇内侧,不让眼角悬着的泪珠滚落下来,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略略低头,靠近她,声音压得更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你当真不懂么?”
方才内侍传消息,道春芙求见,说镯子内的玄机已透露于梨娘子。
恐她惴惴不安,这才搁下朝中琐事,特来宁华殿,却不想还是在用这种法子来引.诱人。
她便如此听温衍的话吗?她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他目光沉沉,双手将眼前之人往身上拢近,指节分明的手轻缓地穿进她垂落的青丝间。
温梨珠怔了许久。
她触犯天颜,本是做错了事的。
料定官家会责罚她,会像爹爹从前那般冷待她。她想过许多种可能,却唯独不曾料到,眼前这人竟会这样将她拥住。
谢宣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地震着她的耳膜:
“你父亲让你用催.情.香,你就用。让你扮成宫女来偶遇,你就扮。梨娘子,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厌了你,你和你小娘,要怎么办?”
温梨珠浑身一僵。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鬼使神差地,她竟双膝一软跌跪在地,将父亲逼迫自己魅惑官家的种种和盘托出。
“官家,我只是想救下小娘。”
话音落下,寒意与恐惧缠在一起,浑身不住轻抖。
额头死死抵住冰凉地砖,方才撞击的钝痛此刻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蓦然松动了。
殿内静得骇人,连铜漏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厚重的沉寂吞噬了。
温梨珠指尖冰凉,细密的颤抖止不住地自袖中传来。
她低垂着眼,不敢看官家此刻的神情,心底却已认定他必是震怒的。毕竟她与爹爹使的,是如此龌龊不堪的手段。
他却只是静坐于椅中,神色淡然。
温衍的手段,他大致猜得到。宋叔夜入宁华殿、十日之约、催.情.药——这些他并非一无所知。春芙去了宁华殿后,消息从未断过。
但他始终差一块拼图。
那些日子里,她究竟是被迫无奈,还是半推半就?是温衍的棋子,还是其同谋?
他等的,就是她亲口说出来。
如今,她将真相悉数托出,谢宣反倒有些开心。
开口时,却如一贯冷淡:“抬起头来。”
她依言仰起,杏眼蒙着一层未拭净的泪雾,湿漉漉的光在眸中微弱地晃,活像一只从暴雨里蹒跚而出,蜷在街角讨一口生机的猫崽。
瞧着不忍心,他别过神去,淡淡地说出那在心底反复斟酌了好久的话:
“假虎威之势,亦可脱俎上鱼肉之困,免任人宰割之厄。”
眼睑微动,悬在眼角的那滴泪倏然滑落。她抽噎着用衣袖拭去泪痕,心底却反复咀嚼着官家那句话的深意。
是了,如今她身在宫中,侯府纵然手眼通天,也不敢轻易动宫里的人。
至于小娘,若她能倚仗官家之势,借得几分圣意恩威,侯府即便再有手段,难道还敢违逆天子不成?
这念头如一道微光劈开浓雾,温梨珠眸中倏然清明。
她再次俯身下拜,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声音里带着哽咽却清晰的恳求:
“官家,求您垂怜,救救我小娘吧。”
声音几乎没有停顿,眼下却多了些颤动,“我、我愿做官家最趁手的刀。”
“刀?”他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翠色扳指,眼帘微垂,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那抹纤影上。
“我若问你,倘四面楚歌,你该如何全身而退?”谢宣并未收回眸光,他盯着她,静候她答案。
殿内却只余一片凝滞的沉寂。
谢宣终是转过身去,肩线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静默片刻,换了个问法:“我再问你,若深陷泥潭,又该如何自救?”
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
她自幼所学,不过是《女诫》《内则》中那些贞静柔顺的道理,再就是嫡姐闲时扔来的几本话本小说。何曾有人教过她这些?
偏官家开口,即与兵法相生,她一窍不通。加之,她悟性慢,便是官家说的这些话,她都要细细琢磨,才能参透一二。
如此,她也只有愣在原地的份。
谢宣转过身,他摇了摇头,缓缓踱步至她身前,玄色袍角无声拂过光洁的金砖。
“这些都不会。”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秤砣压下,“你又要如何,做我最趁手的刀?”
“如今朝中局势不稳,官家行事多有掣肘。我愿为官家,除去眼中之刺、肉中之钉。”
这是温梨珠入宫前,偶然间听得嫡姐与爹爹争辩时所言。
嫡姐深得爹爹宠爱,入宫为妃的机会却被爹爹送到庶妹手中,心底自是不服气,便跑到她的琴房与爹爹大吵了一架。
她退到墙角,颤颤巍巍地不敢说一句话。
琴弦割破的指腹尚在渗血,无人留意,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她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嫡姐想入宫,那便将这破天富贵赠于嫡姐罢了。
何况,她本就不欲入宫。
却不想爹爹说,“太后一日掌权,为父便一日不能展拳脚。你四妹妹她正和官家口味,必能夺得恩宠,如此一来,便能在太后心口扎上一针。”
若当时未曾听得这些话,温梨珠如今亦是说不出这种言论的。
袖下,她双手紧攥。
谢宣抬手将她拉起,“用你父亲的命,换你小娘的命。”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这笔买卖,你可敢做?”
话一出,温梨珠楞了神。她怨恨父亲,却从未想过要取他性命。小娘也总是教导她——血脉亲情,万万不可割断。
“我……”
犹豫一瞬,无辜的眸子转而覆上阴冷,接继道:“是刀,刀的便是官家心中所患。”
爹爹,你处处逼害我,若我不先发制人,如何活得下去。
袖下,她五指紧攥,指甲嵌入她掌心,也不及父亲伤她所深。
“既如此,梨娘子便让我看看,你如何替我分忧?”
*
回宁华殿后,温梨珠便卧床佯病数日。
这一病,既断了来往宁华殿寻麻烦之人,也为永宁侯温衍入宫,铺了一道台阶。
春芙寻了个妥当的宫人,将“梨娘子病势沉重,梦魇不止,恐有不测”的消息悄悄递出宫去。
妃嫔病中召父母入见,宫规上挑不出错。温梨珠料定,爹爹绝不肯让自己精心打磨的棋子就这么废在宫里。
“梨娘子,侯爷来了。”
春芙轻手轻脚地掀开床帷,声音压得极低。
锦衾间温梨珠微微颔首,眼眸清明,不见半分病气。小宫女会意,悄声退去。
不多时,殿门开合,步履声近。
永宁侯一身灰色常服,面上端着谨慎的谦恭,直至春芙将最后一道殿门轻轻合拢。
他背对着门,肩颈微不可察地一松,再转过身时,脸上那层给外人看的谦卑已褪得干干净净。
永宁侯站在榻前数步之遥,不再向前,目光如审视物件般扫过层层帷帐,仿佛要穿透它们,直看到帘后温梨珠的脸上去。
“事情,”他开口,声音里没了在宫人面前的温度,只剩下惯常的谱,“办得如何?”
不见帷幔内之人下榻请安,永宁侯眉间那道惯常的纹路骤然加深,积着沉沉的怒意。
他撩袍在近处的圆凳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不耐。
手起拳落,指节重重磕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咚的一声闷响,惊得帷幔都似轻轻一晃。
藏在帷幔内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一颤。
不能怕。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指尖将柔软的锦缎攥得死紧。
“温衍。”
她终于开口,声音隔着层层帐幔传出来,刻意压得平直低沉,试图抹去所有属于女儿的怯懦音色。
她不敢掀开这层屏障。她知道,只要看见父亲那双永远浸着寒意的眼睛,自己这强撑起来的气势,顷刻便会冰消瓦解。
今日天光正好,日头煌煌地照着,正是晒得人骨头发酥的时候。可她的指尖却泛着一种古怪的冷意。
她垂着眼,害怕自己心软,拇指反复蹭过食指上琴弦磨出的厚茧。那是长年累月,被琴弦反复勒磨出来的印记。
每一下摩擦,都像在无声地提醒她:
温衍从未爱过你。他养你,磨你,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敲碎你的骨头,吮吸其中的骨髓。
“我念在血脉伦常,你不行礼问安,尚可不予计较。”
帷幔随着她吐字轻轻拂动。
“可你若是存心来我这儿寻衅生事,就休怪我顾不得父女情面,遣人请你出去了。”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死寂。
永宁侯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轻响。他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住膝盖,像一头被栅栏困住却仍盯着猎物的猛兽,目光死死烙在那片隔绝视线的帷幔上,仿佛要将它烧穿。
半晌,一声低冷的笑从他喉间滚了出来。
“混账!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生生碾磨出来的,“那药,你有没有用到官家身上?”
皇宫之内,永宁侯不敢轻易动手。心底憋着一团火,打算回宫之后,拿崔氏泄愤,是她养出这么一个不识时务的庶女。
“药?我从未拿到过什么药。”
“逆女。”
几乎同时,帷幔内的声音也陡然扬起,清凌凌地截断了他的怒意:
“温衍!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锦衾窸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厚重的帷幔边缘。
“我如今是天子册封,宝印在册的梨妃。你再敢往前一步,出言不逊,不妨试试看,官家容不容得你在这宫中动他的妃嫔。”
永宁侯胸膛剧烈起伏,面皮涨得通红,一双眼睛赤红地瞪着那只手。可官家二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将他濒临爆发的怒火硬生生浇熄大半。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惨白,脖颈上青筋虬结,却当真不敢再向前。
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仍带着威胁:“别忘了你小娘。”
“嗤啦”一声,厚重的帷幔被一把掀开。
温梨珠直直站在榻前,身上只着素白中衣,墨发披散,脸色是一种虚弱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灼亮得骇人,眼底布满血丝,像雪地里泼开了两道滚烫的血痕。
她盯着父亲,一字一句,似是在挑衅,“小娘若死了,那嫡姐也休想活命。”
她声音发紧,只是永宁侯被嫡女之事牵动怒火,一时没有听出里面的虚怯。
永宁侯从未被忤逆过,抬手巴掌正要落下去,却又清醒过来。
他挽住宽大的袖口,食指指向眼前这个似是变了的女儿,手臂上的青筋虬结如蛇。那一巴掌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巴掌打下去,她身后站着的,是谢宣。
“孽障。”他收回手,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最好一辈子都躲在宫里。”
他拂袖离去。眼底却留着阴狠,烙在温梨珠脑中,迟迟挥散不去。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直到殿门合拢的声音传来,直到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去,整个人便再也撑不住了。她的身子顺着床沿滑下去,春芙入内时,赶忙搀住:“梨娘子!”
她攥着小宫女的袖子,指尖还在发颤,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快,安排两个最机灵可靠的内侍,悄悄跟上去。看他出宫前,去了何处,见了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