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蒂亚·索利斯。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弗洛里安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可是戴维蒂亚,在整个首都星……不,是在整个帝国中都大名鼎鼎的戴维蒂亚·索利斯啊!
他是索利斯公爵与伊兰上将的独子,是亲王殿下的伴侣,是仁慈善良,愿望无条件帮助那些身陷囹圄,不得不求助于他的虫的资助者……但在抛去这些令虫羡慕的光环后,他也仅仅只是一名自幼体弱,疾病缠身的雄虫。
年幼的他只能躺在床上,任由医生们将针扎进他那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
成年后的他掩去光芒,化名“克莱尔·卡伦”,以寻常雄虫的身份走进学校,成为了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他总是戴着一副没有任何度数的眼镜,抱着材料穿梭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
事实证明,即使没有美丽的外表和尊贵的身份,他也能依靠自身的魅力吸引到其他虫,让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欢他。
克莱尔有很多朋友,或者说,大家都愿意跟他做朋友。
弗洛里安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喜欢克莱尔的笑容,喜欢克莱尔的理想。
他爱克莱尔的一切。
所以当克莱尔突然消失后,他才会那么生气。
他不敢相信,那个口口声声说要跟自己一起进入研究院的克莱尔,竟然就那样消失不见了。
关于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弗洛里安其实想过很多,可事实却是——他一直都在首都星,哪里也没去。
弗洛里安抿起唇,双手无意识的交缠在一起。
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这二十多年对于克……啊不对,是戴维蒂亚而言,或许只有一场短暂的梦那么长吧。
所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生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时,一定很难受吧?
弗洛里安张了张口:“克……啊,我是说……”
戴维蒂亚朝他微微一笑:“蒂亚,叫我蒂亚吧。”
看着他的笑容,弗洛里安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嗯……好,听你的。”
“好啦,我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开心一点吧,毕竟老是愁眉苦脸的话,可是会长皱纹的哦!”戴维蒂亚笑着搂住他,跟他贴在一起,“放心吧,弗安。这一次,我不会再消失不见了。”
弗洛里安弯起眉,抬手回抱住他:“嗯,我相信你。”
“那我们吃晚餐吧!”戴维蒂亚笑眯眯的蹭了蹭他的脸颊,“我可是特意吩咐过接待员,让厨师按照弗安的喜好准备的菜品哦!”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如曾经那样。
弗洛里安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谢谢你,蒂亚。”
“唔……不、不客气啦!”戴维蒂亚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们……先……吃饭吧。”
弗洛里安闻言松开手,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听你的。”
他不会问戴维蒂亚这么多年来疼不疼,因为他知道,戴维蒂亚会给出的答案永远只有那一个——“都过去啦。”
以前的克莱尔·卡伦是这样,如今的戴维蒂亚·索利斯也一样。
他既有记得从前的勇气,也有走向明天的耐心。
戴维蒂亚就是这样一只勇敢的雄虫。
这一点,永不改变。
——————
昏暗的书房内,科林低垂着眼,安静的站在一旁,默默听着雄父和米诺冕下交谈。
米诺冕下正在和雄父商议星月节的相关事宜,他们在“花车游行”这一环节发生了争执。
自继任以来,每一次星月节,爱茵都会亲自去参加,并登上花车进行巡游。
但这一次,米诺持反对意见:“陛下,您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参加花车游行。”
“我知道,但是……如果我出现在节日庆典上的话,他们会更高兴的吧?”爱茵轻轻摁了摁太阳穴,语气略带疲惫,“老师,我不想让他们在那么重要的节日上感到失望。”
花车巡游是星月节的一个重要环节,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二十名祝福官需要手捧花篮,跟随领头的祝福官一起登上一艘制成花车模样的小型星舰,按照规定的路线进行为期一天的巡游。
按照规定,领头的祝福官需要由皇室成员担任——只要是皇室成员就行,并不需要虫皇陛下亲自到场。
但他们是自己的子民,而自己,是他们的君王。
如果自己的出现能让他们觉得心安,觉得欢喜,那就值得。
米诺说:“陛下,他们不会希望您拖着病体去参加庆典的。”
爱茵抿了抿唇:“可……”
“花车巡游可以由皇室其他成员代替,您只需要提前录制一份跟往年一样的祝福视频,在节日当天播放即可。”米诺淡淡道,“您是帝国的统治者,凡事都该以大局为重。如果您因此事而倒下,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爱茵有些犹豫:“可时间已经不多了,四天后就是星月节,我担心……”
“这一点您不必担心,特训的事情交给我就行。”米诺自嘲似的笑了笑,“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晨星]的礼仪长了,但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一名合格的祝福官还是做得到的。”
耳观八方的科林垂着眼,若有所思的盯着地板。
有关米诺冕下的事情总是很复杂,他还是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爱茵微微皱眉,不赞同地看着他:“老师,您没必要如此贬低自己。”
米诺无奈的摇摇头,轻叹道:“您果然跟先皇很像。”
“因为我们是父子嘛。”爱茵笑道。
米诺也笑:“这倒是。”
其实他刚刚说的“像”并不是指样貌,而是指说话方式,以及思考时的神情。
不过有一说一,陛下的长相确实像先皇,所以也没必要纠正就是了。
“所以,老师有推荐的候选者吗?”爱茵询问道,“旁支中有几名合适的雄虫,但时间紧迫,我不太确定他们是否能够胜任……”
“旁支的雄虫?”米诺摇头,“不,不需要他们。”
爱茵问:“那依老师您的意思是……?”
米诺朝他微微一笑:“陛下,您忘记了吗?亲王殿下已经结婚了。”
“莱因?”爱茵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您的意思是……让蒂亚来担任今年的首席祝福官吗?”
科林默默竖起了耳朵。
米诺并不正面回答,他反问:“十年一次的星月节,很适合用来介绍亲王殿下的伴侣,不是吗?”
爱茵沉默了。
老师说的没错,如果自己想将戴维蒂亚推上台,让他在公众前正式露面的话,那即将到来的十年一次的星月节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机会。
但是……
“蒂亚他不太喜欢跟陌生虫待在一起,这一点您是知道的。”爱茵低声道,“我不想让他感到不舒服……”
米诺说:“陛下,既然您如此在意,那为什么不问问蒂亚呢?毕竟他自己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爱茵张了张口:“我……”
米诺侧过身,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他说:“陛下,他就在门外,带着您要的回答。”
“……科林,把门打开。”爱茵说。
“是,雄父。”
科林站起身,打开书房的门。
戴维蒂亚正笑盈盈的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
他刚结束跟弗洛里安的约会便立刻赶了过来,因此还没来得及仔细整理头发。
站在他身边的莱因斯特出声问好:“夜安,兄长。”
“晚上好,爱茵哥哥。”戴维蒂亚用了更亲密的称呼,笑着朝他眨眨眼睛,“我可以进来吗?”
还不等爱茵回话,科林便默默往后退了几步,为他们让出位置。
毕竟以雄父对索利斯阁下的溺爱程度,就算他提出想坐坐龙椅,雄父估计也会答应,更何况只是进书房?
他又不是傻子,此时不让更待何时?
“谢谢。”戴维蒂亚朝他笑了一下,拉着莱因斯特的手进去了。
科林:“……”
是他眼花了吗?叔叔刚刚好像看了他一眼?
……算了,还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摇摇头,悄无声息的退回阴影里去了。
爱茵欲言又止:“蒂亚,你……”
“爱茵哥哥,我已经知道了。”戴维蒂亚语气轻快,“莱因在来的路上已经跟我解释过啦!”
爱茵微微一愣。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白发雄虫,雄虫的肤色在暖色调灯光的照耀下白得透亮,皮下青蓝色血管一根根显出来,触目得很。
戴维蒂亚弯起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的眼睛朦胧起来,像是有一片自远山而来的云烟在他那双清澈眼瞳里流过。
爱茵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戴维蒂亚多久,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来,那或许只是转眸一睇的瞬间,又或者是苦等一生般漫长。
此刻,他只是看着戴维蒂亚。
雄虫那张如玉兰般柔美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红润的唇瓣一开一合,从中吐出一句坚定的誓言:
“陛下,我愿意。”
仁慈的君王啊,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您——不管何时,不管发生什么,您都可以相信我,我愿做您最忠诚的臣子。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
我在此发誓,我会为您带来绝对的胜利。
……
戴维蒂亚和莱因斯特今夜留宿在宫中——从明日开始,他要来皇宫中接受米诺的特训,为了节省往返时间,他干脆便留在宫中了。
米诺则离开了皇宫,他还有一些家事要赶回去处理。
时间已经不早了,科林本来也打算离开,但爱茵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黑发雄虫朝他招招手,温声道:“过来一下,科林。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是,雄父。”
科林轻轻关上那扇刚被自己打开的门,重新走回雄虫的身边。
“星月节当天,我和你雌父会离开主星,去往帕莎卡星。”爱茵拍拍沙发,示意他的孩子坐下来,“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我需要你代为处理政务……”
科林猛地瞪大眼睛,语无伦次地说:“雄父,我、我不行……”
他想说自己此前从未正式接触过这些东西,自己压根做不到。
但雄父伸出食指,轻轻摁在了他的唇上。
他说不出话。
“科林,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在很多年以前,我也曾同此刻的你一样惶恐。”黑发雄虫轻叹,“那时的我总是想,如果此时坐在这里的虫是雌父和雄父就好了。他们下的决断一定会更好,更聪明,更万全,更利于首都星,更利于帝国,更利于那些属于帝国的子民。”
“请别这么说,在帝国子民的眼中,您一直是位非常优秀的君王。”科林摇摇头,半跪在地上,轻轻握住雄父那有些冰冷的手,“您看过星网上的那些帖子吗?在他们的心目中,您是能跟安泽陛下并肩的君王。”
安泽是第三帝国的初代统治者,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他是爱茵的曾祖父。
他在位时肃清乱党,推动法律改革,为陈旧的帝国带来了新的希望,是一位深受帝国子民爱戴的仁慈君王。
能跟这样优秀的先祖并列,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爱茵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雌虫的背:“那你呢?科林,我亲爱的孩子,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科林低声道:“我想成为像您和雌父一样优秀的虫。”
“你已经是了,我的宝贝。”爱茵柔声道,“科林,我亲爱的孩子,你是我和埃尔的骄傲。”
科林紧紧抿着唇,颤抖着抱住雄父的双膝。
雄父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是信息素的味道。
爱茵放出了一丝信息素,用来安抚他的孩子。
科林忍不住将头埋进那个充满玫瑰花香的怀抱里。
在那酷似玫瑰花香的信息素的安抚下,他那微微颤抖的身体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不要害怕,不要惶恐。”雄父的声音很温柔,“科林,你可以做到,对吗?”
科林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是的,雄父。我可以做到。”
下一秒,科林突然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声音。
明明已经达到成熟期,但此时的他却如同一只初生的脆弱幼虫,出于本能的伸出手,紧紧抱住雄父的腰。
“别害怕,雄父在这里呢。”爱茵垂下眸子,轻柔的拍着他的背,“放手去做吧,我和埃尔都相信你。”
片刻后,科林抬起头,神情坚定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爱茵轻轻说:“嗯,我知道。”
科林是他和埃尔的长子,是在万众期待中诞生的孩子。
从破壳而出的幼虫到蹒跚学步的孩童,再到如今身姿挺拔,可以为了营救队友而选择重返战场的士兵……他看着他的孩子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像一位合格的储君。
无论是科林还是伊芙林,爱茵都由衷的希望他们可以走得比自己还要远,还要好。
……
眼看着即将凌晨,爱茵轻轻拍拍雌虫的脑袋:“好了,快些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知道了,雄父。”科林说,但他并没有立刻站起身。
他半跪在地上,仰起头,用恳求似的语气说道:“我想要一个晚安吻,可以吗?”
爱茵闻言有些惊讶:“什么?”
要知道,科林上一次找他要晚安吻,还是八岁时候的事情了呢!
科林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我想要一个晚安吻,雄父的晚安吻。”
爱茵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孩子这是在向他撒娇呢!
在他发愣的三秒内,科林又问了他一遍:“可以吗?雄父。”
“啊……当然可以。”
“谢谢雄父。”
爱茵低下头,在雌虫的额头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晚安,我的孩子。”
……
科林飘飘然的离开书房,飘飘然的走在安静的过道上,飘飘然的跟迎面而来的雌父撞了个满怀。
埃尔维斯:“……”
看着雌虫那阴沉沉的脸,科林立刻清醒了。
他大惊失色:“雌、雌父!您还没睡啊?!”
埃尔维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陛下跟你说过那件事了,对吗?”
科林有些局促不安:“是,雄父跟我说了。”
埃尔维斯微微颌首,淡淡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早些休息吧。”
“是,雌父。您也早些休息。”科林说。
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的孩子,埃尔维斯轻叹一声,伸手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越过他,往前方走去。
……
爱茵先埃尔维斯一步回到了寝宫。
等埃尔维斯推开寝宫的门时,他正半靠在软榻上,湿漉漉的长发被身后的机器虫捧在手心,它在为他吹头发。
见他进来,黑发雄虫微微偏过头:“叔叔,发生什么了吗?你来得有些迟,比之前说的时间晚了五分钟呢。”
“没什么事,只是路上碰见了科林,停下来跟他聊了几句。”一想到科林,埃尔维斯就忍不住皱起眉,“他刚刚的状态看起来有些奇怪……”
爱茵疑惑地看着他:“是吗?”
埃尔维斯将刚才的事情告诉了他,并得出一个结论:“他是不是磕药了?”
爱茵:“……”
他忍不住挑了挑眉,用看奇行种的眼神看着面前的雌虫。
埃尔维斯的脑回路居然这么清奇?真是令他惊讶啊!
“怎么了?”埃尔维斯有些疑惑。
爱茵幽幽道:“叔叔,他是你的孩子。”
“我们的。”埃尔维斯纠正。
“……别抠字眼。”爱茵说,“还有,科林他很正常,绝对没有磕药。”
埃尔维斯皱起眉:“那他怎么那么奇怪?”
爱茵思索片刻后说:“可能是信息素造成的吧。我刚才为了安抚他,放了一点信息素出来。”
“只有信息素?”埃尔维斯脱下外套,随手将它搭在沙发上。
“呃……还有一个晚安吻。”爱茵轻咳一声,“但这个问题不大吧?”
埃尔维斯:“……”
不,问题很大。
爱茵之前也用过信息素来安抚科林,但他过去表现的一直都很正常,和今天晚上那跟磕了药似的亢奋状态完全不同。
所以……
埃尔维斯转过身,将已经吹完头发的雄虫抱起来,轻轻放在里间卧室的床上。
“不要这么纵容他,宝贝。”雌虫的声音有些低哑,“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爱茵哭笑不得:“叔叔,你怎么连自己孩子的醋都吃?”
“睡吧。”埃尔维斯不置可否。
爱茵拖长调子:“哦——”
他翻过身,勾住雌虫的脖颈,“那叔叔你呢?”
埃尔维斯慢条斯理的整理着他的头发:“……什么?”
“我说——”爱茵弯起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叔叔,你要晚安吻吗?”
“……”
埃尔维斯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最后一盏小夜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