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洞坑不算太深,朝颜平稳落地之后,确认怀里的泠月一切无恙,才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此洞深数十丈,洞底径长三丈,整体绿意盎然的,和外头湿润的雨林差不多。
眼下最棘手的是,四周的洞壁中有一道能够吸走众人手上的法器的阵法,还在隔绝神识从内向外探索。
“这…”
即便没有剑,寻常的轻功步法应当还是能在此派上用场的吧?朝颜才这么想,就有人付诸实践了。
可惜,那位身姿敏捷的师姐刚要到达洞口,生长在洞口的那一圈红刺藤蔓就骤然生长、遮蔽天日,将唯一的出路层层堵死。
若不是她躲闪及时,恐怕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而后便有不少师姐学聪明了,先上去引那藤蔓出来,再边躲边丢术法,只是火球雷诀风刃都试过了,那红刺藤蔓即便被烧被砍,依旧可以源源不断地长出新枝。
“这可怎么办呐!”
人群中哀嚎声不断,朝颜还敏锐地捕捉到了苌楚的声音,她和齐汝言在一起,朝颜倒是可以放心了。
诶,如果大家的武器都不见了…那璇玑剑是不是也?
一转过头就与洛云璇面面相觑的朝颜莫名笑出了声,洛云璇却不明白她此刻怎么还像个没事人似的:“你笑什么?”
“我…我在想流光的事。”
“诶!”
幸灾乐祸被抓包的朝颜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泠月的情绪,直到腰间的系带险些被泠月扯散了,她才连忙握住泠月的手,无辜道:“怎么了嘛?”
“不许看她!不许对她笑!”
泠月没有开口,但她的严词警告已随着不怒自威的神情一起烙在了朝颜的脑海中。
“哦…”
泠月的语气不容置否,朝颜乖乖点了头。
“诸位请听我一言!”
洛云璇的声音被扩音术放大了数倍,人群中的议论声顿时被平息了。
“无论是有人故意设局,还是这方天地的妖兽生了灵智,当务之急是举众人之力、集众人之智,齐心协力破开阵法,找回大家的法器,有了法器在手,解开这困局便会容易许多。”
朝颜情不自禁地将手拢在嘴边给洛云璇捧场:“洛师姐说得对!”
洛云璇听到朝颜的声音,果然也不在乎其她人的叫好了,只是当她满眼惊喜,将目光投到稍远处的朝颜身上时——
看到的却是泠月搂住朝颜的脖颈迫使她低下头去,而后吻住了她的唇。
“陆朝颜,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唔…”
泠月咬得有些重,疼得朝颜发出了极轻的呜咽声,但她没有推开泠月,只是任由对方发泄着不满。
朝颜的脾气很好,对泠月自然会更好,这一点洛云璇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有想到,朝颜会回吻泠月,以另一种极温柔极缱绻的方式。
无理由地迁就,无条件地接受,只要对方不高兴,就算没有做错,也会为了安抚她的情绪主动认错道歉…
陆朝颜,为什么你偏偏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对你毫无信任、也根本不懂你的人呢?
——为什么你不能回头看看我?
萧凛若敏锐察觉到洛云璇的情绪变化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劝抚道:“有些不讲道理的事情,就是想一万遍,也是得不出答案的。眼前之危尚未解决,大家还在等你出主意呢。”
“是…”
怪不得说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洛云璇虽不是在场的众人中最为年长的一位,却是修为最高的一位。
若真出了什么差池,即便她能够全身而退,有柳无双这位做太上长老的师尊护着,也不至于被问责,但万一被有心之人安上一个毫无侠义之心、为了保全自己弃同门于不顾的恶名…
即便洛云璇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她也不会想给洛家这样的清流世家蒙羞。
将洛云璇层层围住的人群讨论得热火朝天,另一边的朝颜只顾哄着泠月:“好泠月,你最是精通阵法了,可有想到什么法子破阵?”
“陆朝颜,有求于我的时候还真是一点都不拐弯抹角。”
“有情人之间就该坦诚,不是么?”
泠月不喜欢她提坦诚,可对着她这张笑脸,还真是无计可施,遂给洛云璇传了音,说可以用乐声使摄灵阵法显形,到时从薄弱之处破开阵法,再将被吸进去的法器捞回来就是了。
洛云璇当即应允,主动提出要为泠月护法,泠月也没拒绝,唤出华胥琴后,她对朝颜道:“你与我合奏。”
“古琴不是更适合独奏么?”朝颜有些困惑。
泠月调试好琴弦,抬眸道:“我抬举你,你还不愿意?”
“我愿意的。”
朝颜说完,便取出了竹笛,等待泠月的动作。
如潺潺溪水般的琴音自泠月指尖流泻,她弹奏的正是那首名为《月出》的曲子,朝颜在心里数着节拍,好在最适宜的时刻吹奏竹笛。
二人合奏时,泠月通过因缘绳,向朝颜传达了自己的心绪:“奏什么曲子都不是最要紧的,要化无形的乐声为实体,需讲渗透二字,从内部瓦解阵法。”
一曲过半,环绕在洞壁的青色阵法符文隐隐显现,洛云璇见状,迅速以剑指起势,在摄灵阵法的薄弱之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朝颜看得出洛云璇分身乏术,便向苌楚传音催促道:“这阵法变幻无穷,你们还愣着?法器不想要了?”
苌楚果然上道,在人群中一通吆喝,木皖仪便主动站到了洛云璇身后,与她一起尽量稳固住那道被破开的裂缝
朝颜用神识往那道裂缝里头探了探,没有什么障眼法,就是单纯的空无一物。
朝颜暗道不好,再次传音提醒苌楚:“若在阵碎之前取不出被它吞进去的东西,阵碎之后,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啊?我的酬风!”
在场的几位修为稍高些的师姐都收到了苌楚求助的目光,尹长歌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风引术是能顺手牵羊,可也只能在能感应得到物什的情况下用,如今这琢磨不到东西的…”
晏微雨面露为难之色,苌楚也不愿多强求,只有齐汝言踌躇片刻后,主动揽了活:“我倒学过一种能与金属共鸣的术法。”
齐汝言是金木水土四灵根修士,尽管她在执事堂的这些年一直尽心竭力处理各项事务,可当初提出要向两位执事长老拜师时,仍因资质平平而遭到了婉拒。
此生突破寓玄无望的定论一度压得她失了活下去的信心,齐汝言对龙血花的渴望毋须多言,她是不想做出头鸟,可这周围的人,还有哪一个是她能倚仗的?
众人只见齐汝言跃至半空,唤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傀儡,那傀儡一经唤出,洞壁的符文果然蠢蠢欲动,想将其吸纳入阵。
齐汝言并不阻拦,而是任由傀儡被那股无名的力量牵引至阵中,她阖上双眸,忽略底下的窃窃私语,仔细去感应傀儡的所在。
片刻之后,紫袍的修士起势掐诀,聚金光于掌心呼唤傀儡出阵,令众人惊叹的是,所有被摄灵阵牵去的所有法器,竟都附着在了那只与齐汝言身形相似的金色傀儡之上。
“齐师姐真厉害!”
“这回可都是多亏了齐师姐!”
见师妹们正在陆续唤回自己的法器,努力聚灵维系傀儡存续的齐汝言松了一口气,洛云璇和木皖仪见状也不再犹豫,璇玑配冰凰,葳蕤配青鸾,两道剑气协力碎了这座摄灵阵。
“齐师姐小心!”
朝颜心中的不安感在大家都沉浸于失而复得的喜悦的瞬间到达了顶峰,洞口的红刺藤蔓悄无声息地生长,齐汝言在听到朝颜的提醒后,也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只是她先下意识回过了头——
那百眼摧骨藤终于显露真容,它带刺的触手从背后径直贯穿了齐汝言的身体,金色傀儡一瞬间破碎,齐汝言甚至还来不及呼喊出声,就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晕厥了过去。
“齐师姐!”
朝颜来不及多想,她手握流光上前斩断了数道拦路的藤蔓,从那七阶妖兽的手里将齐汝言救了下来。
齐汝言的腰腹已被深色的血液染红了,朝颜的手触摸到大量滑腻的鲜血后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将手在自己相对干燥的衣服上胡乱地擦了擦。
苌楚急忙呼唤道:“救命!快来人救救齐师姐啊!”
朝颜从乾坤袋里取出了六品的补血丹,只是她不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口,补血丹还有没有用。
“先喂下去。”赶到她身旁的楚鄞出声提醒道。
“好…”
朝颜木楞地点点头,她才喂了两颗补血丹给怀中奄奄一息的齐汝言,楚鄞就蹲下了身子,向朝颜伸出手道:“陆师妹把她交给我吧,照顾伤者这方面,我有经验。”
谢知雪也跟着附和道:“洛师姐她们还在与妖兽缠斗,这里有我和楚师姐,陆师妹大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更擅长的事情。”
朝颜眸中满是感激,她将齐汝言妥善托付给了楚鄞与谢知雪二人之后,又嘱咐苌楚要好好在一旁守护。
这百眼摧骨藤应当就是龙血花的伴生灵兽,要么是今日之前,它都没有能与盗花者一战的实力,要么,是它终于在四年又四年的观察中,制定出了一套能够将盗花者一网打尽的计策。
呵…从来都是人吃花,谁曾想过花会吃人呢?
朝颜在今时今日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说到底,她是人类,纵使能与灵兽共情,纵使能明白万事万物都有其生存运行的规律,她也无法真正地站在非人之物那一边。
仙途漫漫,修仙者为一人大道向自然无度索取固然贪婪。
可谁甘愿做引颈就戮的猎物呢?朝颜不想看到身边之人受伤身死,为了有足够的实力承担这贪婪背后的代价,她必须变得更强,必须站在猎手的位置,举剑与妖兽为敌。
与几名修为稍高些的师姐激战正酣的百眼摧骨藤应当才突破七阶不久,位置太小,洛云璇像是有些施展不开,洞穴底下不想拖后腿的同门则齐心聚力支撑着防御阵法。
“泠月,我…”
“你去吧。”泠月拿出帕子,给朝颜仔细擦干净了手。
泠月过低的体温恐怕是旧疾发作的前兆,朝颜用力回握了她的手,泠月察觉到朝颜的担忧,遂解释道:“我有些累,缓一缓就好了。”
“我不会让泠月等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