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用以束发的天青色纱绫极富灵性,它遵循主人的意志蒙住了白发少年的双眼,为她遮挡过于强烈刺眼的阳光。
哪怕目不能视,朝颜仍有神识探路,她手握流光,剑卷幽幽蓝焰,颇有以一当百的气势,不过几息之间,便有大片的飞虫被剑气灼焦、扫落在地。
那棵刹弥古树在生息阵与聚光术的加成下,树干逐渐从碗口大长成了需三人合抱的大小,泠月自知已是极限,便停下动作,唤出了一面四阶水御阵的阵盘。
“呼…”
泠月原本是防范于未然,可她才布下阵法,就借朝颜的神识感受到了一只五阶刺尾金蝎的气息。
“真是没完了。”
本以为又免不了一场鏖战,可泠月执剑靠到朝颜身边时,朝颜却顺势牵过了她的手往后退。
泠月颇为不解:“你这是?”
“地下有动静。”
朝颜神情严肃地回复了泠月,泠月相信朝颜的直觉,两人便在刹弥古树上找了一处走势平缓的树杈作为栖身之处。
泠月才依着朝颜的指引在树杈上坐好,裂隙谷底的土地、两面的岩壁就在剧烈的响动声中发生了迁移。
这次的地动不出意料是以刹弥古树为中心,好似一张被对折得只留下一道折痕的纸,在被注入了生机之后慢慢地重新展开了。
“泠月,这秘境之中有太阳吗?”
“啊?”
朝颜问得好,般若秘境的白天黑夜,天空分别为粉蓝两色,有光是有光,可太阳月亮什么的好像还真没有…
两人心有灵犀地闭上眸子去探地下的情况,刹弥古树的根脉正在随着地势的逐渐上升而不断生长蔓延。
八方古树镇八方灵脉,它不再局促于这一方狭窄的裂隙,而是迫不及待地壮大自己的力量,去与同源的古树根脉相连。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不见天日的裂谷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了平原,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也生出了茵茵绿意。
“生发之力…”
朝颜不自觉惊叹于自然的神奇与莫测,只是她全程紧紧牵着泠月的手,心思却全然不在泠月身上,莫名让泠月有些吃味。
泠月想挣开她的手,没曾想她牵得太紧,甩都甩不开:“陆朝颜,你放手。”
“怎么了泠月?是我弄疼你了?”
朝颜不知前因后果,便下意识认为是自己太莽撞,不曾注意轻重,她将泠月的左手小心地捧起,仔细检查了一番外表有无伤痕。
“是哪里疼啊?”
泠月喜欢被她珍重的感觉:“不疼,就是你牵得太紧了,不舒服。”
“泠月没事就好~”
朝颜语气雀跃,她低头吻过泠月的指尖与手背,像是在请求泠月原谅自己的怠慢。
无论是真傻还是装傻,朝颜这一通紧张体贴下来,泠月哪里还舍得对她说重话?就是心里有气,也早烟消云散了。
“那我们下去看看吧?”
这棵刹弥古树已长得如同朝颜此前见过的那棵参天巨树一般大,朝颜故意先一步下树,站在草地上朝着泠月展开双臂。
泠月嫌她幼稚,自然是不肯乖乖就范的。
“来嘛~”
“我又不是顾头不顾尾,爬上了树就不敢下去的傻狸奴,才不要你接呢!”
泠月口是心非,嘴上拒绝归拒绝,却还是如了朝颜的愿,比月白更为浅淡的霜色衣裙在风中翩跹,好似一只长了蝶翼的兔子,稳妥地扑进了朝颜怀里。
“好泠月~”
朝颜称心如意地抱着泠月在树下转了几圈,泠月哪里经得起她这么折腾,本想稍作挣扎,喊朝颜停下来的,可又不忍扰了她的兴致,便只好紧紧搂住朝颜的脖颈,靠在她的怀里。
“晕…”
泠月的双脚好不容易才沾到了地面,可眼前一时天旋地转的,实在站不稳当,自觉玩得过头的朝颜顺势搂住了她的腰。
“泠月,你还好么?”
“无碍,我头有些晕…缓一缓就好。”
朝颜扶着泠月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似乎是怕泠月靠自己的肩膀靠得不舒服,朝颜便又把她抱在了怀里。
“陆朝颜…”
“嗯?”
泠月的语气沉沉的,仿佛在说着梦话:“那只大蝎子呢?”
朝颜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五阶妖兽应当是有灵性的,想必是跑去筑巢了吧?”
“陆朝颜…”泠月莫名地感到疲乏:“我又困了,怎么办?”
“那就小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泠月习惯性地往她怀里钻:“陆朝颜,你不许趁我睡着,就抛下我去找你的洛师姐…”
朝颜再次笃定道:“我只和泠月一起。”
“嗯~”泠月心满意足地枕在朝颜的肩头与臂弯,可不多时,朝颜又听见她在轻轻地喊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
泠月无意识地对朝颜撒着娇:“陆朝颜…你抱我抱紧一点,我怕冷…”
“好。”
朝颜握住泠月的手腕,探了探她的经脉,想来泠月是一时不察,被这突然浓郁起来的灵气醉晕了过去。
如今眼前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不但花草树木生长得郁郁葱葱,偶尔还能听见些许叽叽喳喳的鸟鸣。
灵气枯竭多年之地,竟因一颗种子的生发,在极短的时间内自然修复了灵脉,恢复了往日生机…这秘境,究竟是何等境界的天地造化?
泠月小憩之时,朝颜也没闲着,她用神识将这块新生之域的地形简单探查了一遍,竟发现东南方向多出了一片天然的水域,水清、不深,还生有许多莲花。
似乎是从泠月用凌波诀为她疗好伤开始,朝颜就觉得自己极度渴求水源,不是一般的口渴,而是她的身体皮肤亟待润泽。
因此泠月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莲池边的一棵高大的菩提树下,她左右环顾,找寻朝颜不见,便站起身来,往这云雾缭绕的莲池深处走去。
泠月顺着心形莲池中间的小道,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看见背对着自己的朝颜身上只剩下了一件素色的里衣。
朝颜最后才将贴身戴在脖颈上的那块红绳白玉的平安锁摘下来,小心翼翼放进乾坤袋里。
——是谁送的?
是她母亲,还是师尊?泠月莫名的起疑,自己怎么不知道她一直以来都贴身戴着这么一块平安锁?是她有意藏起来了不让自己知道么?
泠月带着疑问走近了些许。
沉浸在久旱逢甘霖的喜悦中的朝颜,浑然不觉身后人的靠近,泠月便轻而易举地从她的乾坤袋里取出了那块形似祥云、被打磨得极其圆润亲肤的如意平安锁。
有一缕陌生的灵力在其中,与锁住她体内业火的截然不同,所以,不是她师尊送的。
“陆朝颜。”
“啊?”对泠月毫无防备的朝颜有些羞窘地在水中转过了身:“泠月?”
“这锁是谁送给你的?”
“这个啊,是我师姐送的。”
提起阮羲,朝颜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四岁那年,我体内的业火第一次发作,多亏师尊把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师姐后来便特意选了料子给我做平安锁。”
“你的师姐们,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贴心~”
泠月的话里带着明显的醋味,朝颜想她是误会了什么,便主动做了解释:“我之前不是和泠月提过么?师姐年长我许多,多年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对我无微不至,于我而言,是胜似母亲的存在。”
“哦~”
泠月手里这块白玉锁还带着朝颜的体温,她今年虚岁十九,常年贴身佩戴,自身的灵力便与她师姐留在玉锁中的这股灵力形成了交缠合一之势…
哎呀,只是师姐嘛~倒是自己心胸狭隘,眼里不能容人,才这么多疑了。
“那个…泠月,你可不可以为我护法啊?”
“陆朝颜,你想干什么?”泠月一听到朝颜那怪机灵劲儿的别扭语气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你想在这儿破境啊?”
“泠月与我还真是心有灵犀~”
“啧!又说这样哄人的话!陆朝颜,你知不知道在这儿破境要是引来妖兽会有多麻烦啊?”
朝颜不以为然:“不是还有泠月在么?”
“你!我真是…”泠月深深叹了口气,她故意挥袖在莲池中激起一阵水花打湿朝颜的脸颊:“真是冤家,我上辈子欠你的不成?”
泠月拿朝颜没有一点办法,只好在莲池周围布下攻防兼备的双重阵法,再加固一道幻阵。
莲池性幽寒,辅以碧落草,正是朝颜淬灵破境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别说再等一个四年,四年之后,般若秘境中还有没有这莲池,可都是未知之事!
为修仙大道也好,为长生不死也好,想与天地共生,本就是逆天而行,凡事都有失败的风险,但若因此而胆怯退缩,就是连成功的可能都没有了。
朝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既然她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了,那便是宁可放手一搏,也不要事后悔过。
朝颜吸收碧落草的过程比预想中更为顺利,她体内那朵总是燃着幽幽蓝焰的业火莲花,竟在碧落草的作用下逐渐平息了。
毕竟是第二次尝试破境,寓玄境的瓶颈对朝颜来说本就不复存在,但当朝颜引莲池之水灵淬炼周身经脉时,业火却又在一瞬之间熄而复燃。
那股熟悉的灼痛感随之而来,承载着万年因果的业火以吞噬、毁灭的姿态,不断焚烧着朝颜的心脉…
“陆朝颜。”
泠月的声音自她脑海中响起,朝颜一时分不清这是因缘绳的作用,还是一切都不过是她临死前的幻想。
“陆朝颜,你的命是我的。只要我不许你死,纵使是满天神佛都想要你的命,你也不能认命。”
呵…不是幻觉,泠月一直在她身边呢。
朝颜的心安定了不少,她沉入了莲池中央,闭目凝神,改变吐纳调息的方式后,继续吸收这方水域内的精纯灵气淬入自身经脉。
只有摒弃杂念,抱元守一,方能做到神不外驰气自定。
不知过去了多久,业火为朝颜带来的痛觉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所取代,她浮出水面时,仍情不自禁地想在池中游上几圈…
但泠月还在等她,还是别让泠月等太久的好。
“泠月!”
看见朝颜那双往外溢着灵气的青蓝色眸子与她双颊的细小鳞片,泠月露出了一种半是好奇半是讶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