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你醒了!”
朝颜勉力撑起身子的动静吵醒了趴在她床边小憩的洛云璇,纵然知道洛师姐待自己与旁人不同,朝颜也并未见过她这般好似失而复得、笑中带泪的模样。
“洛师姐…”
朝颜并未躲开她的拥抱,一是这副身躯像是碎了之后被重新拼合的玉器,轻微动弹就会疼得锥心刺骨,二是她如今人在床上,实在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不说绝境逢生,也算大病初愈,她既真心把洛师姐当朋友,的确不该总是对她敬而远之。
“小满,我想吃酒酿小圆子了…”
“好!我去给你做!”
虽知朝颜是有意支开自己,但小满倒是乐见两人之间不仅未生嫌隙,反而关系更近。
朝颜遭此一难还能安然无恙,本就多亏了洛师姐求无双仙子出手相助,于情于理,小满都想多给洛师姐一些与朝颜单独相处的时间。
孰料刚出门,就撞见守在院子里的苌楚来问东问西:“朝颜醒了?”
“怎么,她若是醒了,你就要跑去给那个上官泠月通风报信啊?”
“小满,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泠月师姐有那么大的成见…”
苌楚夹在中间着实两头为难,她不禁替泠月辩驳道:“你上个月生辰时,泠月师姐还特意给送了你一副上好的银质链镯法器…她对你不也是很好的么?”
“她对我好?她那是在做戏给朝颜看!”提起这一茬,小满就来气:“你怎么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朝颜,怎么看待你我?你就是被灵石迷了眼了,成天向着她一个外人说话!”
“我…我懒得与你理论!”
这栖迟院住的四个人,抛开当时还在昏迷中的朝颜不谈,萧师姐自然是向着洛师姐的,小满也巴不得能把洛师姐和朝颜撮合到一起…
可苌楚知道,朝颜心里是只有泠月的。
朝颜能逢凶化吉,自然是多亏了无双仙子看在洛师姐的面子大发慈悲,带朝颜去了抱月峰的禁地为她疗伤…
无双仙子当时也说了,朝颜的情况虽然已经稳定下来,但还发着不退的高烧,能不能熬过那一晚只能全看朝颜她自己。
洛师姐是守在朝颜的床边,守了一夜不假,可泠月师姐本就身子弱,那一晚又下了雨…她担心朝颜,嘴上虽不说,却仍旧独自坐在冷风中弹了一夜的琴啊!
苌楚因好奇音修的攻击手段,曾特意去藏经阁刻录了相关的书简,以灵力去抚琴是极费心劳神的事情…琴音的效果,则完全取决于音修凝神聚气的程度。
朝颜彼时尚未渡过难关,苌楚自然不能去劝泠月注意身体,可竹屋外那凉亭纵能避雨,四面也都是透风的…
在第一缕阳光尚未破晓的清晨,屋外的琴声停了,苌楚急忙迎出去,还没看清泠月脸上的神情,就听见了她的咳嗽声。
“泠月师姐,你还好么?要不要先在我那儿休息休息再走?”
一夜未眠,泠月面色憔悴,她整个人都病恹恹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似的,可她还是向苌楚摆了摆手以示拒绝。
“泠月师姐,我能不能问问,你昨夜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泠月的笑容勉强而苍白:“《长生乐》。”
苌楚是后来才知道,泠月那时弹了一夜的《长生乐》,是一首修仙界皆知的续命之曲。
弹奏此曲的伤身程度,也非常人可想见。
“师姐难道就不觉得我卑劣?”
洛云璇眉眼柔和,暖若春水,说话时,声音也捎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朝颜,你若真的想赢,就该直截了当地说你喜欢我。”
“就该威逼利诱,说若我不让你赢,此生就不再见我,说若我让你赢,你就和我在一起。”
“可是你没有。”洛云璇似无奈似欣慰地叹了口气:“你虽有求胜之心,但却并非毫无底线。”
朝颜哑然失笑:“若我真是这样的人,师姐应当就不会喜欢我了。”
洛云璇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你偏偏就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又何德何能得到师姐的垂青…”
朝颜知道总会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这一天,可她更希望的是把话说开之后,两人能够好好做朋友。
“我只有一颗心,既已许给了一个人,就万万不可背信辜负…”朝颜的语气坚定,她踌躇片刻,终于将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我只愿与师姐做长久的挚友知己…”
眼前人的态度,在洛云璇意料之中,她注视着朝颜的眸子,苦笑道:“我不愿你为难。”
“只是…你应当明白,感情上的事情,是没办法听从理性、随意更改的。”洛云璇说着,轻轻抚上了朝颜的手背:“我自然愿意慢慢和师妹做朋友,只求师妹不要总躲着我。”
“说起这件事,应当我给师姐道歉才是…”朝颜满脸的歉意,她惭愧道:“幼时的事情,是我不慎忘记,害得师姐伤心了。”
“你如今能想起来,也不算太晚。”
朝颜突然有些羞于启齿,她扭捏道:“只是,当初我实在年幼无知,也不懂什么礼义廉耻…若是出言轻浮,还望师姐不要追究计较!”
“师妹这话的意思是…”
洛云璇轻轻蹙眉:“你那时夸我漂亮,不过假意奉承?”
“不…这一句是,真心。”
小满端着药碗和酒酿进屋上楼的时候,就模棱两可地听见朝颜的这句“真心”,她似乎因此快活不少:“朝颜,你是先喝药,还是先吃酒酿?”
朝颜即刻作答:“自然是先苦后甜了。”
“我来吧。”
洛云璇主动接过了药碗,朝颜本想回绝她的好意,可才尝试去抬起手,就疼得皱起了眉。
“你这伤恐怕还要多几日才能好全,就是再要强,也免不了要受人照顾。”
确认药凉得差不多了之后,洛云璇才舀了一口喂到朝颜嘴边:“睡了三天三夜,还没问你睡得可还好呢?”
朝颜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愣了半天才在洛云璇喂药的间隙说出一句:“辛苦师姐了…”
她身上的这些伤口,虽还会隐隐作痛,但眼下已愈合得差不多了,这三日以来,恐怕免不了要外敷内服,可若是师姐给她上的药…
朝颜不敢细想,洛师姐恐怕是整整三日都衣不解带地贴身照顾她,这份情她当真不知该如何去还了…
不过小满既然也日夜守护在她床前,应当不会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发生吧?
洛师姐是正人君子,左不过是些说狰狞也不至于深可见骨的伤口罢了!还能看见什么…
好容易喝完了药,洛云璇先喂了口茶给朝颜,同她说了些话后,再一口一口地喂了半碗酒酿。
洛云璇才给朝颜擦了嘴,朝颜就试探着开口道:“师姐,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你这几日为我操劳,恐怕也没有休息好,不妨先回去睡一觉?若是我这边还有什么状况,我会让小满即刻与你传讯的。”
“也好。”
洛云璇刚走,朝颜就从枕边的乾坤袋里取出了泠月的那道传音符,小声呼唤道:“泠月,泠月?泠月你在不在?”
泠月那边久久没有回应,朝颜只好在小满进来收拾药碗的时候,叫她去寻苌楚来。
小满愣了愣,才应道:“朝颜你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我再去告诉她不就好了?”
朝颜抬眸轻笑:“苌楚在大比中与晏师姐过招时,借了我的玄铁鳄龟甲去,一直没有归还,小满你帮我催催她也好。”
“这样啊…”
小满对泠月的敌意,大概就像自己对季昭的戒备一样,朝颜能够理解,甚至能够纵容,但却无法真正地认同与依顺。
“朝颜!”
一炷香后,苌楚果然从窗而入,还是从二楼的窗户飞身进来的。
朝颜并未关心苌楚,而是开门见山道:“闲话少叙,长话短说,泠月那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果然是心有灵犀,泠月师姐这两天病了。”
“病了?是旧疾还是?”
“两者皆有吧。”
苌楚像是渴极了,也不嫌弃,端起床边高凳上朝颜那喝了半碗的酒酿豪饮一大口,碗里瞬间只剩圆子而无酒酿了。
朝颜欲言又止,一时不好说嫌弃她的话,只催她赶紧把事情说明白。
“你是说…她为我弹了一夜的琴?”
见朝颜紧蹙眉头,满目心疼忧虑之色,苌楚才松了一口气。
苌楚点头如捣蒜:“是啊,估计劳累过度,又吹了冷风才病倒了,不过我这两日去探望过,她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那便好…”
“朝颜,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她?”
“你就和她说…”苌楚都循声凑近了,朝颜却突然话锋一转:“不成,我写给你。”
“瘦影自临春水照…”
翻来覆去,这偌大的信纸上也唯有一行字,泠月不禁冷笑道:“她倒是会卖可怜。”
“泠月师姐,那你要不要给她写个回信啊?”
“我不写。”泠月拒绝得干脆。
那日她重伤倒在洛云璇怀里,事后又是被洛云璇抱回栖迟院的,洛云璇在她身旁不分日夜地守了三天,她不惦记着人家的好自然是假的。
这会儿她能想起自己来,恐怕还多亏了苌楚。
“那师姐这儿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若无事,你去帮我把兔子喂了吧,别的你也帮不上忙。”
苌楚才应下,转过身寻觅着耦居里那两只兔子的踪迹时,就听见泠月感慨道:“我这病啊,本就无药可医,只有与她双修才能治。”
苌楚哪里不知泠月是故意说这话的,可她还是依着对方的意思问道:“泠月师姐,你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泠月笑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非她不可?”
苌楚怔住了,难不成小满说得没错?泠月真的早就对朝颜有所图谋?
可是、可是她们之间的感情也不像是假的啊…
即便是虚情假意,她都已经能为朝颜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与真心实意又有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