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伞的伞面以青白墨三色划分阴阳,整体呈葱郁山水之色,如今化剑握手中,春生绿意便从剑格处镶嵌的绿榴石似藤蔓般迸发。
“你可给本姑娘瞧好了!”
草木看似不过脆弱之物,耗费几十上百年才能长得粗壮的树干,也抵挡不住被磨得锋利的铁斧,但木灵内蕴生生不息之力,幼芽破土而出之时,即便要面对的是顽石也不会退却。
所谓独木易折,百木成林则坚不可摧,一方天地的草木之灵所供养起的生态之气,其中自然规则有序运行,则绝非一人之力能对抗得了了。
青萝抬剑一指,那柳枝般的一束光芒数便在区区几息之间,疯长成了以千百计的藤蔓,如同一面巨网般迅速占据擂台领空,呈三面围堵之势向朝颜包裹而去。
此剑名为森罗万象,说是包罗万象,实则藤善绞杀,层层覆盖,剑砍不尽,不过这么大的阵势,用在切磋比试上,也不过是为了困住朝颜罢了。
青萝不知朝颜此时轻阖上了眼,究竟是在故弄什么玄虚,不还手是等着被封住退路么?可即便心有疑惑,她仍不敢怠慢松懈。
“流云。”
朝颜在心中的呼唤很快得到了回应,她听见伞沿破空的水刃割断层层藤蔓的声音,流云伞闻声而来,化为碎月剑停在了朝颜身边。
“有你真好。”
朝颜目光柔和,她仿佛是在呵护珍宝一般小心抚过碎月的剑柄,却并没有握住剑:“但这一次,若不用流光收尾,人家会瞧不起我的。”
浮在空中的碎月剑身轻动,发出了只有朝颜能听见的细微剑鸣声,朝颜知道剑随主人,碎月只是做做样子,不会真的怪罪自己。
白发蓝袍的少年竖流光于身前,剑指拂过利刃的瞬间,蓝焰横生,她缓缓吐息,不紧不慢地挥出一剑。
她剑上的火怎么是这个颜色?
剑气还未接触到藤蔓,青萝就感受到了那股蓝焰不同寻常的温度,她眉头一紧:“潮来!”
青萝本是想让她与藤蔓缠斗的,万物有灵,这些绿蔓感知到危险便会团结一心,到时候岂止腹背受敌,四面八方都是要去束缚她四肢的藤绳!
结果谁知她连一剑都不去砍!
潮生、潮来、潮落,为沧海剑诀前三式,只不过朝颜以为,这三式说是循序渐进,倒不如说是曲无梦为了方便教,硬生生将一式拆成了三式。
若学不会最后的潮落,那便是空有架子,在实战中一定会不够张弛有度,也做不到收放自如。
青萝不是要去拦朝颜那道已挥出的剑气,而是看她剑已淬火,想着可以打她个措手不及,再烈的火又怎能敌过水呢?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见朝颜反手持剑于身后,神情严肃,只一味侧身躲闪,青萝更加笃定她是不敢与自己正面比过:“陆朝颜!你有胆子就接我一剑!”
“青萝师妹好生轻敌。”
演了好半天的戏,朝颜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笑,她眼神狡黠,如春风拂面般笑得荡漾。
青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她这才意识到此刻掠面而过的幽蓝剑芒,并非是火,而是冰刃所发出的寒气…
前一瞬还叫嚣着要朝颜接剑的人,这会儿满腹的挫败感,朝颜的攻势猛烈,青萝自知抬剑挡也不是,要退要躲,朝颜始终压了她一头,都已经把她逼到擂台边缘了。
她若是还想要躲,就只能找机会从朝颜的抬起的手臂下钻出去…
“呜!陆朝颜你无耻!”
“哪里无耻?”
朝颜边问边向后退了一大步,青萝也来不及思索她是良心发现还是故意请君入瓮,紧紧攥着剑就往擂台中间靠去。
辟邪剑的剑刃已被冰霜覆盖得连生发之力都用不出了,青萝委屈得欲哭无泪,可眼下绝不是哭的时候!
朝颜并不打算给她太多调整状态的时间,青萝刚想从储物袋中取火符化解眼前困局,更为凌冽的寒刃就迎面而来。
“回答我的问题。”
流光与辟邪狠狠相撞在一块儿,朝颜不给她回避的机会,青萝也咬着牙没有退缩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在空中僵持不下。
“你!你勾引泠月姐姐,出卖色相向她借剑,还不够无耻么?”
“师妹从哪门子的邪书上学的这些话?什么出卖不出卖色相的,可别叫你泠月姐姐听见了。”
趁着朝颜回话,青萝往天上看了一眼自己布下的藤网,哟,一会儿不见就烧得什么也不剩了…怪不得刚才台下那么大的动静!
青萝气得火冒三丈,抵在辟邪剑上的流光怎么使劲都推不回去,她本不想用近似于暗器的飞叶脱身,可就这么输给眼前这人…才是她更无法接受的。
“得罪了。”
可惜青萝才松开协力握剑的左手,朝颜就挑开了辟邪剑,将流光压到了她的脖颈。
“朝阳峰,陆朝颜胜!”
比试结束后,在一旁观战的碎月主动飞回到了朝颜手中,朝颜走下擂台的第一件事,就是双手将借来的碎月剑奉还原主。
泠月收剑之前,还特意抚过朝颜呈剑的手指:“小谪仙最后这一剑,怎么好像似曾相识啊~”
“哪里似曾相识?青萝师妹可不喜欢我。”
“此话怎讲?”
泠月明知她意有所指,还是给了她把话讲下去的机会。
朝颜站在阶下,意味深长地抬眸看了泠月一眼:“青萝师妹若是喜欢我,便不会怕我的剑,而是要贴着我握剑的手,往我怀里靠了~”
——她这是在说自己那时对她投怀送抱的事情呢,好记性啊陆朝颜~
泠月紧紧地盯着朝颜,她脸上笑意深沉,却并不似朝颜预想那般会有所动作:“小谪仙这几日真是愈发得寸进尺了~”
朝颜倒是想得寸进尺,她主动去牵泠月的手,可人家仿佛是铁了心不要与这故意惹恼自己的冤家有任何肢体接触似的,她往后退了一步:“今日我乏了,下午的比试就不与你一同看了,你去找别人陪吧。”
泠月说完,就撇下她自个儿走了。
朝颜心知方才那话完全是玩火玩过了头,只好恼自己太不知分寸,心急地追着人往抱月峰去的时候,恐怕都不知道恰与洛云璇擦身而过了。
洛云璇在朝颜比试完后就有意挪了位置好离泠月远些,她怕朝颜一见到自己就浑身不自在,说话做事也只剩拘谨局促,故而即便是想知道她平时与泠月如何相处,也只敢离得远些看。
可她并未隐匿自身的气息…朝颜没注意到她,无非是因为心里根本就没有她罢了。
苌楚好不容易才找到洛云璇,将她押注的本金与赢得的彩金一块儿递上:“洛师姐,你的灵石。”
“我不要了,你拿着吧。”
洛云璇平日里不笑时,本就看着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可这一回又不单是冷,她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心灰意冷了似的…
苌楚摸不着头脑,这种押胜负的小型赌局呐,虽说是图一乐,可哪儿有押了注就不在乎输赢,猜对了也不主动来领灵石的。
这下好啊,让她这个黑心老板白赚着了!不过…应当不算是不义之财吧?洛师姐那话说得,分明是自愿赠予啊!
“泠月姐姐~你别生气嘛…那药师谷的小师妹说我勾引你,你可要给小的好好评评理啊~”
泠月哪里受得了她这夹枪带棒、酸溜溜又怪肉麻的语气,只好忍着笑问道:“她可说错了?”
“她还说我出卖色相呢…”朝颜微微撅着唇,好不委屈:“可我们少主大人哪里像是好色之徒啊!”
“哟~”泠月瞬间警惕了起来:“陆朝颜,你又给我挖陷阱,等着我往里跳呢?”
“小的哪里敢啊~”朝颜的声音愈来愈低了,也不知她是真的缺乏底气,还是准备使坏:“只是少主大人这般光风霁月,应当不会是图小人这般乏善可陈的姿容…”
“那你倒是好好说说,本少主究竟图你什么?”
两人也不知是怎么寻着的这处风景秀丽、绿草茵茵的山坡,朝颜好不安稳地枕在泠月膝上,又哪里像是在与她认错请罪…左右不过是拌几句嘴,才好找些正事之外的“雅趣”罢了。
“泠月姐姐自然是喜欢我…”
泠月等了好半天都没听见朝颜的下文,遂停下给她编小辫子的手,催促道:“怎么不说了?”
“我也不知道嘛…泠月好像从没说过喜欢我…”
泠月似问非问:“没说过么?”
“是啊,没说过呢!”
隔了一会儿,泠月才开口唤她:“陆朝颜。”
“嗯?”
才用纤细的红绳为朝颜扎好了辫子,泠月又一刻也闲不下来似的,为她整理起了略凌乱毛糙的鬓发:“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十分有十二分的恃宠而骄啊?”
“怎么会?恃宠而骄,也要有人宠嘛…”
“哦~你这意思是,我对你不够好咯?”
朝颜的声音再一次低了下去:“对我好怎么不说喜欢我…”
“陆朝颜,你今日非听不可啊?”
朝颜不怕泠月拒绝,只怕泠月沉默:“泠月啊泠月,你若是怕羞,就直接告诉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