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贴着地面裹挟而来,卷起干燥的尘土和零落的枯叶,劈头盖脸地打在行人的衣摆上,啪啪作响。
边境大集市外的大道上,人来人往,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是一个偏远小镇该有的景象。
这时,一人一马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那头高大健硕的灰花马本就足够引人注目,但马背上的人却如同一座巍峨的苍山,压得周围的喧嚣都矮了几分。
他裹着一件宽大破损的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和几缕花白的胡茬。
整个人沉默地骑坐在马背上,不怒自威,自带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有眼尖的冒险者认出了他的来历。
“辉金胸章……我没看错吧?”
“这打扮,这气场……难道是传说中的不老勇者皮特里?”
“听说他都快六十岁了,看起来还跟壮年似的,真是见了鬼了……”
斗篷中一双虎目带着山崩般的威压,直直朝议论声扫去。
“嘘——小声点,让人家听见了!”
“快走,快走!”
皮特里哼了一声,暗自得意——看来自己的威势还不减当年。
他微微抬起头,兜帽遮掩下的双目缓缓扫过四周的景象和人流。
人比去年多了不少。
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冒险者,腰间挂着长剑或战斧,盔甲上沾着风霜的痕迹;
有扶着货物赶路的商人,牛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用油布仔细地盖着、捆着;
还有三五成群的旅人,背着行囊,边走边说笑,时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皮特里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
他勒了勒缰绳,让马放缓了脚步,目光开始在道路两旁搜寻。
他记得很清楚,再往前走一里地,就应该能看到老罗斯那家旅店了。
那家店他住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找到——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统共不到十间客房,门脸又旧又窄,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可他一连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那栋熟悉的建筑。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像黑石巨兽般巍峨耸立的庞然大物,矗立在他记忆中旅店所在的位置。
那建筑足有五层楼高,颜色深沉而平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沉默地俯瞰着来往的路人。
皮特里勒停了马,怔怔地望着那栋建筑,半晌没有动弹。
终于还是倒闭了么?他砸了咂嘴,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哟,这不是皮特里老爷吗?一晃又到这个时候啦!”正在牵马的马夫招呼道。
看见老熟人,皮特里眼睛一亮,打起精神问道:“喂,里尔,以前的罗斯家旅店去哪儿了?”
老马夫里尔抬头看了他一眼,抹了把脸,嘿嘿笑道:“哎哟,您可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了!这几段时间,不知道多少冒险者老爷问过我同样的话。您放心,就在这儿,没跑!”
皮特里皱起眉头,一脸不可置信。
他每年初冬都要来魔渊森林猎魔兽,在这家店住了少说有二十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大门。
可现在眼前这栋气派的五层楼房,跟他记忆里那栋灰扑扑的小旅店压根儿对不上号。
他还想再问,旅店厚重的铁门从里头推开了,一个仅仅着单衣、打扮干净体面的小伙子探出身来,踮起脚拨开了大门口的两盏灯。
一瞬间,暖黄的光便倾泻而下,好似融化了沉闷的天色,推开了冷冽的寒风。
里尔向他喊道:“罗宾,客人来了,快把他接进去。”
说着,接过皮特里的爱骑,“放心,还是照老规矩,保证把它照顾的妥妥的!”
这时,年轻的伙计罗宾神气活现的眼珠地扫过眼前这位健硕且颇具威势的客人,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这位厉害的冒险者老爷,外面冷,快请进,我来给您带路!”
皮特里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胆色略微惊诧,不过他却不讨厌这样的人,正好方便他打探消息:“小子,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的店呢?”
罗宾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笑眯眯地回答:“老板还是罗斯夫妇,我们这些人都是他们雇的。不过嘛——如今的老板可不只他们夫妇俩了。”
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您已经是第一百八十六位这样问我的客人了。”
皮特里迈过门槛,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将他身上的寒气尽数驱散。
他掀开兜帽,舒了口气,然而眼前的一切又让他立马愣住了。
大堂宽敞明亮,丝毫没有老式旅店那种昏暗憋闷的感觉。头顶悬挂着一盏精致的吊灯,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比外面的日光还要亮堂几分。
地面铺着整洁的石砖,打磨得锃亮。前台收拾得井井有条,后面立着一排木架,上面挂着钥匙和各种单据。
在前台做接待的老人戴着一副斯文的水晶眼镜,正低头给客人办理入住手续。
他时不时抬手扶一扶镜框,动作间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儿,整个人看起来比皮特里上次见他时至少年轻了十岁。
此人正是老罗斯。
这老兄还在啊,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皮特里心中松了口气。
还有五六人正排着队准备办理入住手续,皮特里也不动声色地排在后面,开始默默观察。
有跟他一样背着武器的冒险者,有穿着皮袄的行商,还有一个披着深色暗纹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的人,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一股飘忽诡谲的气场,让人本能地不想靠近。
见多识广的皮特里一眼便认出——这是魔法师。
竟然还有魔法师来这里投宿?
罗宾注意到他的目光,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自然地贴近皮特里耳语道:“看吧,老爷,今时不同往日了!自从我们这儿重新改造以后,可是大受欢迎。像您这样的冒险勇者、过路的商人就不必提了,魔法师大人也常有,有时候连那些娇贵的贵族老爷都能见着呢。”
他又热情地诱惑道:“不光住宿,我们楼下还开了专门的餐厅,供应本地特色的美味佳肴。在外头奔波了一天,没什么比一杯好酒和一顿热饭更能让人满足的了。”
皮特里还没来得及接话,前面已经传来了老罗斯惊喜的声音:“嘿!皮特里老兄!”
老罗斯把手里的事情交给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快步从前台后面绕了出来,满脸红光地迎向皮特里。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相识二十多年的老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估摸着你这几天该来了!今年来得倒准时!”
皮特里也笑了起来,蒲扇般的手掌在老罗斯肩头拍了一掌:“罗斯老弟,你这是发大财了啊!当上大老板了?我差点没认出你这地方来!”
老罗斯顿时矮了半身,连退几步,被后面的罗宾扶住,咳嗽两声,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不敢当不敢当,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这旅馆啊,现在是黑石镇和魔物交易所共同支持的。尤其是这改造——”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吊灯,又跺了跺脚下的地板,“全是魔法产物,神奇得不得了!”
这话一出,不仅皮特里瞪大了眼睛,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的旅客也纷纷侧目。
那位戴着兜帽的神秘人物本来已经办完手续准备上楼了,闻言也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老罗斯一眼。
皮特里正要追问详情,老罗斯已经朝他招了招手:“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了。我叫小罗斯来替我,咱兄弟去喝一杯!”他转头朝大堂里喊了一声,“小罗斯!过来看着!”
一个长相酷似老罗斯的年轻人应声跑来,接替了父亲的位置。老罗斯又朝在场的旅客们扬声道:“各位要是有空,也一起来喝一杯!今天我请客!”
老罗斯夫人从旁边厨房探出头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这改不了的慷慨性子,这账可算在你头上!”
老罗斯哈哈大笑:“算就算,我乐意!”
皮特里被他的热情感染,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招呼了旁边几个面善的旅客,一行人跟着老罗斯往餐厅走去。
餐厅比大堂还要热闹几分。
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子,虽然还不到正式用餐的时间,却大半都已经坐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肉香,混杂着木炭燃烧的烟火气和人们谈笑的声音,暖融融、闹哄哄的,让人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老罗斯特地挑了一张靠里的大桌,招呼众人落座。
这桌子的设计别出心裁,让众人眼前一亮——桌面是一块薄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中间嵌着一个铁制的圆架,下面隐隐透出炭火的红光。
桌边有几个拉环,老罗斯伸手一拉,那石板桌面便从中间缓缓打开,露出底下烧得正旺的炭火和铁架。
“呵呵,这是我们这儿的特色,烤肉桌,冬天用正好。”老罗斯颇为自得地补充道,“当然也经过了我们家的改良,是别处都见不到的玩意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端来几只串在铁签上、已经烤得半熟的兔子,熟练地放在铁架上,慢慢转动着,“烤风兔,配上一杯麦酒,冬天里没有比这更美的事了。”
桌子中间燃烧的炭火熊熊燃起,立马驱散了外来的寒意。
皮特里被那热气一熏,身体里的凉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索性脱下了斗篷,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不羁地往地上一甩,露出里面一身惊人的腱子肉。裸露出的两条手臂镌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记录着岁月的凶险。
那位一直披着斗篷的魔法师也终于摘下了兜帽,显露出一张儒雅的面孔。
他眉目清俊,气质温和,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徽章——懂行的人一眼便能分辨出,那是代表三级金木系的魔法师。
老罗斯豪迈地举起酒杯,环顾一圈:“相遇就是缘分,来,我敬各位朋友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麦酒入口先是一阵苦涩,随即浓郁的发酵麦香便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觉得好不爽快!
皮特里一饮而尽,爽得发出一声低吼。
然后随意捻起几粒炒香的坚果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含糊不清地问:“行了,罗斯老兄,你快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旅店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我刚才在外面差点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
老罗斯放下酒杯,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麦酒的香味,闻言打开了话匣子:“说实话,别说你觉得不可思议,我自己到现在都还有点做梦似的。你知道我这店从动工到完工,用了多久吗?”
“多久?”
“不到一个月。”
“放……屁!”皮特里脱口而出,差点没被坚果呛死。
老罗斯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放到以前,我也不信。但是放到现在嘛——在黑石镇,再离奇的事情也不过寻常了。”
他习惯性地翻了翻烤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深远起来:“这事儿啊,得从半年前说起。”
皮特里和几个冒险者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竖起耳朵听他讲。
“半年前,咱们这边的税官还是马奥那个老贼。那狗娘养的家伙简直就是强盗,到处抢钱,弄得大家都快活不下去了!大伙儿辛苦一年,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老罗斯的声音沉了下去,随即又一扬,“后来,奥森大人联合圣殿一起制裁了他,终于把那老贼给扳倒了!真是大快人心呐!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场面哩!”
“奥森大人?”皮特里皱了皱眉,“什么来路?”
“嘿,那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大人。”
老罗斯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几分敬畏,“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那通身的气派,啧,怎么说呢——就跟天上的鹰落到鸡窝里似的,怎么看都不是一辈儿的。他来咱们这里当税官,那是咱们的福气。”
这时,一阵阵浓烈的肉香裹挟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和焦香。
老罗斯拿起刀将烤好的兔腿切下来,先递给那位魔法师:“乡下吃法,大人别嫌弃。”
魔法师微微颔首,接过兔腿,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吃,而是先仔细看了看,然后拾起叉子,将兔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动作斯文有礼。
一旁的皮特里可没他那么讲究,直接上手取下铁签,双手把住兔腿用力一扯,张嘴就没了半只腿,好似饥饿的老虎,连骨头也一并嘎吱嘎吱地嚼着:“香!这味道比去年好多了!”
老罗斯自己也撕下一块肉,边嚼边说:“是啊,日子也是好起来了!”